峰禾尽起

出自专栏《脑洞故事盒:从不做人开始》

我把苏禾的骨灰撒在大海时,我哥才发现好久没见到苏禾了。

他过来装作无意间询问我。

「苏禾那个作精又跑哪野去了?」

我笑了笑:「她死了啊,你再也见不到她了。」

没想到我哥来了一句。

「真死了倒好,就怕一会出来诈尸。」

我真想看他发现苏禾真的死了时,他究竟是什么表情。

1

新年聚会那天,苏禾穿着一件红色的水貂绒毛衣。

将小脸映衬得亮白亮白的。

她过来搂着我的腰,软糯的音调轻柔扫过耳畔:「念之,你说十安一会来了,我要不要直接和他表白啊?」

我捏她脸颊上软肉:「羞不羞?就这么想当我嫂子呀?」

苏禾的脸一秒从脸颊红到耳垂:「念之!」

我赶忙安抚:「嘿嘿,嫂子嫂子,是我想让你当我嫂子,也是我哥想娶你做媳妇!」

她这才将作势掐我脖子的手放下,又端正坐好。

我妈和我爸招呼苏禾先吃:「禾禾,你胃不好,先吃吧,别等十安,十安一会儿就来了。」

苏禾摆手:「没事干爹干妈,我不饿,等十安来了一起吃吧。」

话音刚落地,邵十安说话的声音就传了进来。

「新年快乐啊家人们。」

他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,漆黑的短发下面,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。

苏禾起身,欢快地往他身边走。

「十安哥,外面冷不……」

话音在邵十安拉着另一个女孩进来时,戛然而止。

2

自从邵十安和叶舒落座起,家人的脸上,再没了笑意。

我眼见苏禾脸色煞白,惊慌到几次想站起来走人,可又害怕受到过多关注,而生生钉在椅子上。

饭桌上,只有我哥单方面输出。

「爸妈,今天我正式领着叶舒过来,认认门。小舒,我妹邵念之,你见过,旁边坐的这个,苏禾,你也不眼生吧?」

叶舒听见苏禾的名字,唇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。

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在她和我哥之间流转。

我妈一脸担忧地望向苏禾。

我忍无可忍,拉着苏禾的手,站起来就想走。

可此时进门就没开过口的叶舒,说话了。

「十安,我还没同意和你好呢,叔叔阿姨大可不必这样。还有你这个名义上的妹妹,叫什么苏禾是吧?真是烧得一壶好茶啊,你把她当妹妹,她可未必想认你做哥哥,做哥哥,也是想做个情哥哥吧?」

叶舒说完,冷笑一声,站起来就走。

邵十安面色僵硬,抬眼瞥了一眼苏禾,冷冷说道。

「苏禾,我们家欠你的,还没还清吗?你这么阴魂不散,想干什么?还有,叶舒是我喜欢的人,谁说都没用。」

邵十安手还拉着叶舒的,害怕她先走。

他站起来后,又对着苏禾说了一句。

「我喜欢坦白直率的性格,不喜欢装模作样,一副小白花惹人怜的绿茶。」

我爸站起来,拿起椅子就往他身边走。

「邵十安,做个人吧,能不能长大了?」

我妈拉住我爸,低叹口气对着我哥说:「那你滚吧,既然你的主意这么硬,那你就别再回来了。」

我哥冷哼一声,没留恋,转身就走。

3

苏禾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,却被莫名其妙扣上了绿茶的帽子。

我妈过来,拉过苏禾的手,将她揽在怀里。

「孩子,对不起。是干妈干爹没用,没教好儿子。」

苏禾一直没动。

我抓着她的手,忽然感觉一滴水意。

低头一看。

一滴两滴,苏禾无声无息地哭泣,肩膀克制地轻轻抖动。

就这么一个心软温柔的女孩,被我哥骂做绿茶,装柔弱小白花。

我恨得牙痒痒,揽过她肩膀:「禾禾,咱不喜欢他了,好吗?忘了他吧。」

明明刚开始,是邵十安先招惹的苏禾。

4

苏禾小时候和我们住在一个大院儿。

彼时,她还是个无忧无虑,父母健在的幸福小孩。

苏禾从小美到大,受到的关注比旁人要多得多。

邵十安那时候长得又黑又胖,大我两岁,连我这个亲妹妹都嫌弃他。

自然,苏禾也不喜欢邵十安,那时候小,但眼睛毒。

挺知道谁长得好看,谁长得不好看。

可偏偏邵十安就喜欢逗弄苏禾。

把个人见人爱的小苏禾,欺负得哭了,哇啦哇啦地大叫。

「我再也不要见到邵十安了,他讨厌,我再也不和他说话了。」

那会邵十安就跟有病似的,苏禾不喜欢他,他就上赶着把苏禾哄好了,等苏禾消气了,再次把她弄哭了。

两家大人很无奈,我爸撇个柳条,一下一下往邵十安屁股上抽。

「我让你皮,让你欺负禾禾。」

我和苏禾站在一边,偷着瓜分一把瓜子。

一边嗑瓜子,一边打量邵十安抽痛的表情。

爽得嘻嘻笑。

可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。

邵十安屁股好了没几天,继续逗弄苏禾。

就这么一天天的,苏禾后来见着他就躲,连我也不见了。

两家人对此很无语。

「十安和禾禾,真是对欢喜冤家。」

再大一点,邵十安的颜值,突然开始逆风翻盘。

轮廓显形,就连路过的狗,都回头多看两眼。

直到我和苏禾初中那会儿,出事了。

5

我妈和苏禾她妈妈去逛街,都过了吃饭点了,还不回来。

直到我爸接到了我妈的电话,紧接着,苏禾爸爸接到了警察的电话。

那天,所有人都懵了。

苏禾再也没等回来她的妈妈。

我妈和苏禾她妈妈遇到了暴乱,一个匪徒提着长刀乱砍人。

她妈妈其实是可以离开跑了的,只因为我妈不小心摔倒在地,苏禾妈妈返身回来拉我妈起身时,被歹徒一刀捅穿了身体。

弥留之际,苏禾妈妈压在我妈身上,给了我妈生存下来的机会。

那天,凡是周边没跑了的,除了我妈,全部丧命。

苏叔叔那张脸是木的,毫无表情,走路犹如行尸走肉。

苏禾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,他都顾不得。

我妈夜晚抱着我睡觉,抖成一团,压抑着哭声,用力抱紧我。

「念之,禾禾没有妈妈了,妈妈好难过,妈妈宁愿自己死了。」

我那时候 14 岁,听见我妈说苏禾没有妈妈了,心脏撕裂一般地疼痛。

我无法想象,一个孩子,没有了妈妈,该怎么活?

我发誓,一定一定要对苏禾好,要把苏禾以后缺失的母爱,以一己之力,全部由其他方式给她。

苏禾那时候整个人废了,每天就和兔子一样,眼睛红红的。

常常穿着脏污的白色运动鞋,就连衣服袖口脏了,都后知后觉地没发现。

她连一丝不苟的丸子头都不梳了,直接被苏叔叔领去理发店剪成了短发。

不是她自己不会梳,她说。

「念之,我每次对着镜子梳头发的时候,就能看见我妈妈盯着我,眼神温柔又怜爱,念之,我受不了那个眼神,我真的好想我妈妈。」

她曾是公主,被爸妈宠爱,可现在,只因她没了妈妈。

一切都变了。

也就是那时候,邵十安成了苏禾的跟屁虫。

他亦步亦趋,跟在身后就怕她出什么意外。

一跟就跟了两年。

我爸那时候和苏叔叔开玩笑,调节气氛:「十安这个样子,真以为禾禾是他的小媳妇呢。」

高中了,情窦正初开时。

邵十安瞬间一抹殷红攀上了耳垂。

苏禾更是红着脸,不敢抬头看人。

可好景不长,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。

最终苏禾爸爸接受不了她妈妈的离开,和我爸喝了顿酒后,留下一句话,跳楼了。

那句话是:「苏禾乖巧懂事,她好养活,拜托了。」

我爸没细想,以为是开邵十安和苏禾的玩笑话,让苏禾当媳妇呢。

可没想到,大人的感情世界太复杂了。

苏爸爸受不了和爱人阴阳两隔,最终放弃了那个爱的结晶,选择永远地离开苏禾,追随苏妈妈而去了。

苏禾成了孤儿。

从淘气调皮的洋娃娃,变成了敏感又社恐的小白花。

6

那时候,我爸替苏禾做主,把她家的房子租出去了。

然后把苏禾接回来我们家,一起吃住。

明明之前我们关系那么好,可自从来了我们家里,就变了。

她不说话,敏感又多疑。

我妈妈就在私下告诫我们,要多多关注苏禾的内心。

邵十安一听,大包大揽,将苏禾的一切,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。

能自己做的,绝不让苏禾动一根手指头。

就差亲自往苏禾嘴里喂饭了。

可时间长了,苏禾总是莫名其妙地哭。

夜晚还在梦里大喊大叫,吵醒家里所有人。

我爸妈首先是对邵十安产生了怀疑。

「邵十安,是不是你欺负了禾禾?给她道歉。」

邵十安才不管是不是自己欺负了苏禾,满心满眼都是她。

张嘴就胡乱应付我爸妈。

「是是是,就是我,全都是我的错。我以后不会再让苏禾哭的,你们放心。」

隔天,他就带着苏禾去看心理医生,看她到底是怎么了?

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哭?

我爸妈一度觉得邵十安十分靠谱,放心地将苏禾交给他。

而我更是觉得自己就是单纯的电灯泡,能给他俩单独留时间,就绝不会随意出现,破坏我哥和我嫂子感情升温。

直到高三那年,我爸在邵十安书包里发现了一封情书。

他像邵十安小时候那样,撇柳条抽他屁股。

「你知不知道你高三了?不想考大学了吗?还有,你接受别人情书干什么?把苏禾放在眼里了吗?」

邵十安脸颊通红,一眼一眼往苏禾身上扫,小声提醒哀求我爸。

「爸,爸,我没有答应,我也没有恋爱,真的。这是别人塞我书包里的,我根本就不知道。」

苏禾尴尬站在原地,但落寞的神情出卖了她。

她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。

我爸这才情感外露,神色音调里,全是痛楚。

「禾禾她妈妈是因为救你妈妈才死的,其实他爸爸也可以不用死,是我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,没有及时安抚控制他的情绪。我明明是可以救下他的,十安,好好对禾禾好吗?」

我爸的愧疚与心酸,大概没人理解。

我妈的愧疚和难过,更没人理解。

而我和邵十安,只知道,一定一定要对苏禾好。

我妈那会反复和邵十安确认。

「你要不喜欢苏禾,就不要做一些让她误会的事情,离她远一点,你们做兄妹。要喜欢她,就千万不要辜负她。」

7

我们一家人都以为,邵十安和苏禾,肯定会是一对儿。

因为不是我一个人能看出来,苏禾喜欢邵十安。

大二时,我去苏禾的学校去找她。

宿舍楼下的大榕树那里,苏禾踮起脚尖,仰着头,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。

她任由邵十安的手,紧扣着她后脑亲吻她。

我当时激动又紧张,以为他们终于在一起了。

可没想到,再次见到苏禾,苏禾却摇头说他们没什么。

我没忍住回去问了邵十安,邵十安无奈又无语。

「你眼睛长后脑了吧?我什么时候亲苏禾了?」

他后知后觉,渐渐蹙起眉头,僵着脸冷哼一声:「苏禾,被人亲了?被谁亲了?」
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邵十安喝酒了。

苏禾在第二天侧面试探了一下,邵十安断片了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苏禾自此再也没提那天的事情。

有一次,邵十安领着一群大学同学来家里玩。

其中一个就是叶舒。

也不知道叶舒怎么知道苏禾的身世,话里话外说苏禾作。

「真正可怜的人,早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了,哪会哭哭啼啼往人怀里扑?还霸占着别人的家不走人,打着妹妹的称号,做些恶心羞耻的事情。」

叶舒看着说话直爽没有心眼,实则里里外外全是拿捏蠢货的小招数。

苏禾小脸一白,怔怔坐在那里没出声。

我刚要站起身发作。

有人看不过去了,全场唯一一个默不作声,坐在角落的男生出口了。

「你是你,她是她,刚一见面就下判断,你能好到哪里去?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,不是直爽,是脑残。」

叶舒脸一红,却没敢反击。

可邵十安脑子抽风,切了一声。

「夏凌峰,你特么看上苏禾了?要不我给你俩牵牵红线?」

苏禾猛地一怔,纤薄的脊背瑟缩了一下。

她抬眼看向邵十安,死死盯着。

可邵十安根本没看她,只顾着瞪夏凌峰。

我就发现这邵十安怎么年纪越大,心眼儿越坏呢?

没脑子、嘴巴讨嫌、人还讨厌。

我起身,拿了一瓶啤酒想浇他一头让他清醒清醒。

苏禾却起身离开了,像个翩翩起舞的蝴蝶,没引起任何人注意。

只有夏凌峰余光往那瞟了一眼。

苏禾离开后,夏凌峰冷哼一声,随意踢了一脚地上的易拉罐。

那易拉罐就跟长了眼睛一样,啪一下飞打在邵十安一侧脸。

他起身,很不屑地对邵十安说。

「你也就这点能耐了,算我看错了,真是什么刁民配什么愚妇。」

邵十安愣怔在那里,等反应过来,夏凌峰人已经走远了。

8

那天苏禾很晚才回家,我打她电话她都不接。

自此,苏禾与邵十安的关系,降至冰点。

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,苏禾在躲着邵十安。

直到有一次夜晚睡觉,苏禾又从睡梦中惊醒,大喊大叫,甚至哭出了声。

等我和我爸妈去了她的卧室,邵十安跪在床边,光着脚,连拖鞋都没穿。

弯腰紧紧将苏禾搂在怀里。

一句一句轻声安抚,极致温柔耐心。

「没事了没事了,别害怕,我在,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」

苏禾渐渐安静下来,轻声抽泣。

一声一声像只幼猫一样呼唤:「十安哥,十安哥。」

门外的我们对视一眼,都松了一口气,心也跟着落了地。

苏禾也那之后,一个很平常的夜晚,红着脸偷偷和我表明了对邵十安的心意。

「念之,我好像……喜欢上了邵十安,怎么办?」

我哈哈一笑,捏了捏她脸,怂恿她。

「笨蛋,喜欢就上啊,还有,你才发现你喜欢他啊。」

她一愣,反应几秒后,把我脑袋往她怀里摁,不让我看她表情。

「不是不是啊,我就是刚刚才喜欢上的啊。」

我瞎应和几声:「是是是,你是刚喜欢上的,哈哈。」

我原本想,邵十安和苏禾属于双向奔赴。

既然邵十安往后退,那苏禾是不是进一步,他们就会顺其自然地在一起。

可邵十安那个傻缺,特么的脑子有病。

新年这么重要的一天,他带回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过来。

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,把人搞得七窍生烟,他走了。

我好后悔,怎么当时没拿起椅子,砸死他呢。

9

我趁着苏禾和我妈说话的空档,上个洗手间。

刚出来,就碰见了邵十安。

他就跟没骨头似的,懒散靠在墙上吸着烟。

我并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还在这里。

更是连个眼风都不想给他。

可邵十安一把拽住我,抽了烟的嗓音有点哑。

「念之,苏禾呢?」

我被这个神经病气疯了,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
「干你屁事?和你那绿茶女友滚远点,别让我看见你们。」

邵十安蹙了蹙眉,把烟摁在垃圾桶里。

「叶舒不是我女友。」

我笑了:「怎么,她看不上你啊?有意思。」

「念之!」

邵十安提高音调呵斥了一声。

我刚想继续讽刺几句,身后女厕出来一道声音。

「十安,哥们儿我演得怎么样啊?不是我吹牛逼,就这演技,但凡张导能给我次机会,我就能拿个百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。但你那情妹妹苏禾,我看人家并不把你放眼里啊,我特意盯了她全程,人家连头都没抬。不是我说啊哥们儿,你换个人舔吧,从小到大给人伺候得舒舒服服,人家转头就将初吻送给了别人,你可真是我的冤种大兄弟。」

叶舒直到过了转角,才看见我。

她猛地愣了一下,站在原地有些尴尬,冲我打招呼。

「嗨,念之妹妹,你哥真不是我的菜,我真不喜欢他,你可千万别误杀啊。」

我朝前逼近几步,直到她靠在墙上,冷笑一声。

「叶舒是吧,人活脸树活皮,你脸呢?你知道我哥和苏禾的事情吗?你就乱嚼舌根?什么苏禾把初吻送给了别人,你给我说清楚。」

叶舒猛地推了我一把,冲着邵十安嚷嚷。

「哥们儿,这忙可是你让我帮的啊,怎么到最后反成了我的不是?」

她说完,冲我一耸肩膀,摊了摊手。

「至于初吻送给谁,这就只有当事人清楚了,和我可没什么关系,你着什么急?」

我猛地推了她一下,反手一个巴掌扇过去。

却在半路被人拦截。

我气极了,回头死死瞪着邵十安。

邵十安面部紧绷,让叶舒走。

「谢谢你啊,你先走吧,有什么事再联系。」

叶舒挑衅看了我一眼,吹了口婉转嘹亮的流氓哨,转身走了。

10

说苏禾初吻给了别人,这比说,我遭了咸猪手都要让人委屈。

我眼眶一红,眼泪就掉下来。

「邵十安,我是不是告诉过你,我亲眼看见是你吻的苏禾?」

邵十安冷着脸,一把掏出手机来,翻了几下拿给我看。

屏幕里的男人,穿着篮球服,运动鞋。

短发遮挡着侧脸,看不清面容。

但苏禾的面容可以清楚地看到。

我看了一眼,大概回忆了一下,点头:「怎么?你要告诉我,这不是你?」

邵十安垂着眼,眼里冰冷一片。

「那天,我们打球赢了,直接出去吃的饭。我是喝酒了,可再怎么喝醉,不可能一点意识都没有,我没有亲过苏禾就是没有亲过她。这是夏凌峰,这身衣服他也有一身。」

????

我简直不可理喻。

他是怎么做到不信任苏禾的?

他们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,虽说邵十安和夏凌峰确实身高大差不差。

男生留的短发,也差不多相同。

而且,不止一次有人说过,从身后看邵十安和夏凌峰,还真的像是复制的一般。

可是,那是苏禾啊。

苏禾根本不可能会让别人亲吻她啊。

邵十安说到这里,情绪忽然崩溃。

「我没做过的事情,为什么要让我接盘?」

身后突然发出砰的一声。

回头一看,夏凌峰和苏禾就站在身后。

苏禾漆黑的大眼睛里,破碎的水晶摇摇欲坠。

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无奈和嘲讽。

清瘦的身体突然朝着一侧倒下,被身旁的夏凌峰顺势拉着胳膊扶了一下。

邵十安被眼前的这一幕刺激到了神经,眼眶充血,脱口而出。

「这么迫不及待啊?这楼上就能住宿,用不用我给你们开个房间啊?」

苏禾突然轻声开口,嗓音细得,犹如一缕烟。

「邵十安,不用你认,你说得没错,亲我的不是你,是夏凌峰。」

夏凌峰呆了一秒,而后轻轻闭眼。

他开口,嗓音暗沉,犹如提琴般醇厚低哑。

「是,那天是我。」

夏凌峰对着邵十安继续说。

「以后,苏禾由我来照顾。你和她,没关系了。」

夏凌峰弯腰,打横抱起了站不住的苏禾,都没有多余一下看我和邵十安,转身就走。

邵十安牙齿都要咬碎了,冲着两人的背影喊了一声:「苏禾,你给我下来。苏禾!」

并没有人理他。

11

他们走了,邵十安疯了。

犹如拔了牙的狮子,空有气势,却伤不了人。

他瘫在沙发上,反反复复来回说:「从小到大,是我陪着她。她难过心痛,也是我一字一句安慰的。我连手都不舍得摸她一下,她让别人亲……」

他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,揪扯头发。

我没眼看他,走之前狠狠踹了他一脚:「傻缺,活该你痛苦,你就这么认为吧。」

苏禾从家里搬出去了。

夏凌峰给她找了个出租屋,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
我爸妈又心疼又心急,但耐不住苏禾脾气倔,定好的事情,一点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。

12

苏禾搬家这天,是我和夏凌峰去帮她收拾的家。

她好像很开心,弯起的眼睛像个月牙一般,好看得要人命。

一直收拾到下午,剩了点零碎的东西,苏禾不让收拾了。

拦腰抱我。

「走了走了念之,我请你俩吃大餐。」

她把双肩包一背,回头问夏凌峰。

「大功臣,想吃什么呀,今天由唯一的男士做主哦。」

夏凌峰和苏禾对视了一眼,立马不自然错开视线,脸颊晕了一抹薄红。

「你做主吧,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。」

直到下了楼,都没商量出结果。

过马路的空当,苏禾打开手机看了几眼,在抬起头时,面色不对了。

我奇怪看她一眼:「禾禾,怎么了?胃疼?」

苏禾死死盯着前方,突然面色一喜,喊了一声。

「妈妈!」

我一愣,没等反应过来,见她突然向前冲出去。

随之而来的是砰的一声撞击和急促的刹车声。

我望过去,看着苏禾的身体犹如被风吹起的落叶。

轻飘飘飞出去,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又轻飘飘落下来。

世界在这一刻失了声。

我看见夏凌峰跌跌撞撞跑过去,跪地弯腰,张嘴呼喊着什么。

他回头看我,眼眶充血,表情慌乱又狞狰。

那一字一句是什么?

他拿着手机打电话,左右张望,又站起身来,无措又痛苦。

我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,连步子都迈不开。

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飘到苏禾身边的。

她身下都是血,扭曲诡异的姿势,眼睛瞪得大大地。

下一刻,我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13

再次醒来,鼻腔充斥消毒水的味道。

抬眼是我爸妈苍白的脸颊和通红的眼眶。

我的心猛地一揪扯,嘴唇哆嗦,连话都不敢问出口。

可我爸闭着眼睛,忽然泣不成声。

「禾禾,车祸,当场死亡。」

苏禾葬礼那天,来的人不多。

请了一些她平时要好的同学。

夏凌峰和我站在一起,始终低头沉默。

只是偶尔抬起头来,长久地望向一个地方。

我浑浑噩噩,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。

心脏好像空缺了一块地方,密密麻麻的痛感撕扯着神经。

我不能休息,但凡闲下来,满脑子都是苏禾的影子。

我不知道她当时到底有多疼,不知道她当时想的是什么。

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,突然看到昨天我们过马路那个时间段,邵十安发过一个朋友圈。

是他这几天,和大学同学一起游玩时候的照片。

一群人站在一起,只有叶舒跳在了他的身上,张嘴大笑,一只手还作势要拍邵十安屁股。

我紧紧盯着这张照片,内心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感。

我知道,苏禾一定不想看见邵十安。

不止她不想看到,我们一家人,都不想看见他。

葬礼结束后,我爸妈跪在地上不起,哭得晕过去好几次。

他们叫苏爸和苏妈的名字,一声一声地对不起,那么的痛苦和无奈。

这场葬礼,就像她的一生,荒诞又诡谲。

我甚至都来不及和她道别。

14

葬礼过去,苏禾变成了一捧灰。

我抱着盒子,觉得不可思议。

那么漂亮、可爱、迷人的家伙,突然成了我怀里的一捧灰。

海边的风有些大,夏凌峰一直沉默地跟在身后。

他一直侧着身,像是在给人挡风。

直到那些灰烬,从我指缝溜走,随着海风飘扬。

我终于控制不住,死死咬着牙,痛哭出声。

「禾禾,禾禾,你带着念之一起走吧。」

15

一个星期后,邵十安回家了。

见家里只有我一个人,疑惑地问。

「爸妈呢?去看苏禾了吗?」

我垂着眼,轻声开口。

「不是,他们走了。」

邵十安挑眉:「去哪了?那苏禾呢?那个作精呢?她也跟着一起走了?」

我冷笑一声,心抽痛了一下。

「苏禾死了,你再也见不到他了。」

邵十安顿时拧眉,刚想开口骂,却忽然话锋一转。

「逗谁呢?真死了倒好,就怕一会出来诈尸。」

我闭眼,泪水闷声滑落。

禾禾,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。

不值,真的不值。

我起身,把行李箱推出去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
「邵十安,你就活该这辈子不得善终,孤独终老。」

我爸妈住进了寺庙,连锁店都转给了别人。

剩下了我,给邵十安留了一分薄面,告知他真相。

可惜了,他到最后都没给苏禾留一句好话。

刚走出大门,邵十安从我身后扑过来,慌慌张张地问我。

「你干什么去?爸妈到底去哪了?禾禾呢?怎么回事?别开玩笑,别吓唬我,求你了。」

说到最后,他终于害怕了。

我笑了,内心一阵畅快。

「苏禾死了,车祸,就在你发朋友圈的时候,她被车撞飞出去五米远,当场死亡。」

邵十安腿一软,哽了一下,不可思议问我。

「你怎么可以这么咒苏禾?你疯了?你闭嘴!」

我无语,不想多说,转身就走。

邵十安疯了,拉着我衣袖,破防出声。

「邵念之,到底怎么回事?你别走,你要去哪里?苏禾在哪里?领我去见她,她在哪儿?」

16

我领着邵十安去了海边。

叶舒也来了。

她正无聊坐在石墩子上晃着腿。

见我们过来,马上跳下来,嬉皮笑脸地问邵十安。

「好大儿叫爸爸过来干什么?几分钟不见,想爸爸了?」

邵十安没说话,拧头问我。

「什么意思?禾禾呢?」

我指着大海,轻轻说话:「就在这里,我亲手把骨灰撒了进去。」

「你说话,她应该能听得见。」

邵十安崩溃了,大声质问我:「邵念之,你特么能不能好好说话?别这么骗我了,求你了,告诉我苏禾到底在哪里?」

叶舒僵硬站在原地,踢了踢地上的石子,突然懒散出声:「怎么死了都不让人消停啊?真是一家子的短命鬼。」

邵十安猛地回头看向叶舒,眼睛充了血,疯了一般上前一脚踹在叶舒肚子上。

叶舒朝后划出去一米远,刺啦一声。

她蒙了,抬头看邵十安:「邵十安,你特么发生什么疯?难道不是吗?她不就是一直不消停吗?和夏凌峰接吻还和你暧昧,一边装无辜,一边又硬撑着立坚强人设。」

我听不下去了,走过去一脚踹在她腿弯。

叶舒猛地跪在地上。

我摁着她的脖子,狠狠往前磕过去。

一下又一下,直到看见了鲜红色才停手。

「放你娘的狗屁,你毁她清白,现在赏你给苏禾道歉。不然,等着晚上她站你床边向你索命。」

叶舒白着脸,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弯曲没入衣领。

她听完我说的话,惊恐瞪大眼睛,身体突然抖成筛糠:「不是,和我有什么关系?那照片就是我随意一拍,真的。」

邵十安猛地一怔,扑过去跪地,攥着叶舒衣领,疯狂摇晃。

「什么意思?不是你说你拍照的时候,看得清清楚楚,就是夏凌峰吗?」

叶舒摇头,眼泪甩出来。

「你不也认不清到底谁是谁吗?况且,我那天也喝多了,你记不得的事情,我也记不得了啊。」

邵十安瞬间呆愣,死寂一般长久地沉默。

过了好一会,才突然嗤笑了一声,然后像是开了机关一般,哈哈大笑,笑个没完。

边笑边流泪,眼眶通红,看着吓人得很,死死瞪着叶舒。

「不是,你特么逗我玩呢?艹,你跟我来这玩呢?你知不知道苏禾是我的命,你知不知道苏禾对我有多重要?」

他把叶舒的头狠狠往石头上磕,磕上去还不行,摁住了来回拧。

叶舒疯狂哭喊:「救命啊,邵十安疯了,快救救我,会出人命的,我要报警。」

17

我站在海边,双手伸直,闭着眼感受风。

耳畔的风像是苏禾的小手,轻柔扫过脸颊。

「禾禾,也许,现在的你,才是自由快乐的吧。」

「禾禾,下辈子,我来做你的另一半,永生护着你。」

「禾禾,再见了。念之很爱很爱你,念之最喜欢苏禾,念之想永远陪着苏禾。」

再一睁眼,夏凌峰站在不远处,冷冷看着这一切。

我没再管发疯的那两个人,和夏凌峰道别,转身就走。

18

邵十安守在苏禾租的房子门口。

守了两天两夜。

可惜,再也没人给他开门。

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苏禾已经死了。

就像他不相信那天在榕树下,和苏禾接吻的是他。

可偏偏在他的记忆里,他连拥抱都不敢太用力。

那个吻到底是什么感受呢?

他就算幻想一下,心都会怦怦跳的初吻。

可为什么他就是不记得了呢?

两天过后,邵十安胡子拉碴,眼眶通红。

他嘴里反复嘟囔:「禾禾,你起码让十安哥见最后一面吧?是十安哥错了,对不起,对不起禾禾。」

可惜,没人回应他。

邵十安昨晚上,陷入回忆无法自拔,一片疯狂扇自己,一边痛哭流涕。

安静下来,闭着眼忽然睡着了。

大概有半个小时,一睁眼一闭眼的时间。

却什么都没梦到。

连苏禾的影子都没看见。

「你怎么不来我的梦里呢?求你了,让我看一眼。」

邵十安不理解,睁眼想到什么,在网上疯狂搜索各种招魂术。

他想到寺庙,要不去拜拜佛吧,求佛祖能不能让他见苏禾最后一面。

手机一直哗啦,一会儿就没电了。

他陷入黑暗中,抓心挠肝地难受。

直到天亮,他忽然听见电梯响了。

猛然回头,爬起来就往过去跑。

电梯一开,夏凌峰出现在他视线里。

邵十安眼里的光熄灭了。

夏凌峰愣怔了一下,冷冷看了他一眼,然后错身走出去。

邵十安眼见他越过他,去开苏禾家的门。

他疯了一样冲过去,拉住夏凌峰的胳膊。

「你怎么会有禾禾家的钥匙?苏禾没死对不对?她就在家里是不是?你快开门,快开门。」

夏凌峰手里的动作停下,刷一下甩开邵十安的手,冷冷说道。

「邵十安,梦该醒了,苏禾已经不在了。麻烦你遵守我们最后的约定,苏禾不管是生是死,都和你邵十安再没关系。」

只一句话,就让邵十安懵了。

他靠着墙,瘫软在地上,双手慢慢抱头,突然疯狂捶打自己的头。

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流。

19

夏凌峰再没有看邵十安一眼,只是趁机打开门进去。

家里还是干干净净的,是那天他们三个人一起收拾出来的。

苏禾弯弯的眉眼还近在眼前。

他勾唇笑了笑,而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。

「苏禾,我要进你卧室了,你别生气。」

说完眨了眨,推门进去。

他把床上那个粉红豹拿起来,抬手摸了摸头。

这样的距离,好像能闻到粉红豹身上,还留有苏禾的味道。

一种奇异的,非常好闻的味道。

不是香水,类似于体香。

清淡柔和,夹杂着一种糖果的香甜。

他的耳垂几乎瞬间就红了。

那抹殷红像是一滴血,氤氲得整个面孔都异常妖艳。

他把粉红豹抱在怀里,忽而觉得有点过于亲近,又掩饰性地抓了个包装袋,将整个豹子塞进去。

他在客厅里站了好久,眼神一寸寸扫过客厅,最后拿起放在客厅还来不及往卧室放的单人照,转身走出门外。

开门,邵十安还坐在门口,头发和鸟窝一样,没个人样。

夏凌峰关门,上锁。

邵十安突然起身,死死抓着夏凌峰胳膊。

「求求你告诉我,那天和她接吻的,到底是不是你?」

夏凌峰忍无可忍,一脚将人踹在角落,转身就走。

刚走到电梯口,身后的邵十安又追了过来,一把将包装袋里的粉红豹扯出来。

「这是禾禾的粉红豹,这是她自出生起就守在身边的玩偶,她晚上睡觉必须要抱着,那会叔叔阿姨都走了,只有粉红豹还陪在她身边。」

说着说着,他嘴唇哆嗦一下,抱着粉红豹,往窗户边走。

「禾禾,我来陪你,你冷不冷啊,十安哥来找你了。」

「禾禾,你疼吗?我的心好疼啊,我该怎么样,才能赎罪呢?」

「禾禾,我记不清了,我们接吻了吗?」

夏凌峰本是冷眼旁观,可忽然惊恐瞪眼,嘶吼一声:「苏禾。」

声音无措又惊慌。

邵十安猛地怔在原地,他此时已经爬上了窗台。

手里的粉红豹本来抓得紧紧地,可突然很奇怪地脱手掉落在地板上。

他回头茫然看向夏凌峰。

夏凌峰扑过来,将粉红豹抱在怀里,再也没看邵十安一眼,逃一般离开了邵十安的视线。

邵十安缓了好一会,才痴呆跳下来。

他缓慢眨了眨眼睛,疑惑刚刚夏凌峰为什么突然喊了一声苏禾。

难道?

他立刻四处张望,房顶、角落,空荡荡的楼道,什么都没有。

20

我跟着夏凌峰上了车,看他惊慌的表情还没有缓和。

他神情僵硬,闭着眼睛,都能看到颤动的眼皮。

坐在驾驶座上好一会,才睁眼发动汽车,可手还是抖的。

我有一种想法,不知道当不当讲。

轻声开口问:「夏凌峰?你可以看见我是吗?」

他的眉梢似乎轻轻往上挑了一下,手也顿了一秒。

可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,正常行驶上了马路。

我往他肩膀上一靠,轻轻朝他耳朵吹了口气,软着音调:「夏凌峰?你的手指真漂亮。」

他的耳垂不可控制地又红了,手指也不自然紧了紧。

这回我是真的确定了,他能看见我。

他似乎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,哑着腔调开口制止我的行为。

「苏禾,你往那边一点。」

……

你说我一个鬼魂,他能感知到什么呀?

还这么矜持娇贵……

往那边一点……

我咔一下飘过去,过头了,飘出了车厢。

夏凌峰又不行,急急喊了一声:「苏禾。」

猛然刹停在马路边。

回头看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,我赶忙飘回去,安抚他的情绪。

「好了好了,你仔细开车,注意安全。」

夏凌峰在我变鬼魂后,第一次直直和我对视。

眼眶已经通红一片,哽了一下,轻轻开口:「我害怕,别逗我玩好吗?」

我沉默了一下,问他。

「那我刚刚去拿粉红豹,你不会认为我是去救邵十安吧?你怕我会跟着他跳楼?」

他瞥我一眼,没作声。

那就是默认了。

……猜也是。

但是,怎么可能呢?

邵十安在我这里,已经被我完全剔除了。

21

死的那天,我躁郁症发作了。

念之和夏凌峰收拾家,我内心想拼命克制,可还是忍不住话多说了一点。

表情都控制不住。

其实我爸妈刚离开那时候,邵十安领我去过医院。

做完一系列检查,判定为创伤后应激障碍。

医生配了点药,又嘱咐家属关注我心理变化,随时复诊。

回去后恢复得还算不错,加上邵十安无微不至的关照,和念之还有干爹干妈的亲自照料。

我一度以为我能够重新开始。

可是不行,夜晚做的梦、内心深处的恐惧让我一次又一次情绪崩溃。

直到高一那年,精神的折磨让我背着家人偷偷去做了检查。

可惜的是,医生告诉我,我很有可能是躁郁症。

直到我最喜欢、最爱的邵十安,那晚吻了我。

我以为,那便是定情。

我以为,他会一直是我的救赎。

可偏偏他喝多了,不记得了。

不记得也就算了,可他说,那晚和我接吻的人是夏凌峰。

那是我不能忍受、也无法原谅的。

邵十安像是变了一个人,变成了我不熟悉的人。

他拉着别人的手,讽刺我、刺激我。

亲手将我推给别人。

那天和念之还有夏凌峰从楼上下来,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。

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,没想到看到了邵十安刚刚发出来的照片。

我还记得我小时候,妈妈刚刚去世时。

邵十安就连过马路都害怕我累,弯腰把我背在背上,一路向前冲。

一边跑一边吼:「我是禾禾的小马驹,禾禾叫我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我永远是禾禾的守护神,我邵十安,永远保护苏禾。」

看着叶舒在他背上笑得肆意张扬,我的心好痛好痛。

像是有只大手紧紧攥着我的心脏,我喘息不上来。

抬头茫然看向一处,却忽然看见我的妈妈站在路上,还是那么年轻漂亮。

她梳着时髦的卷发,弯着唇角,温柔怜爱地冲我招手。

「禾禾,快来妈妈这,快来,妈妈好想你呀。」

我心脏狂跳,毫不犹豫地往前冲过去。

妈妈,我来找你了。

22

身体腾空飞出去的时候,我是自由的。

内心很平静。

直到倒在地上,灵魂抽出身体,飘在半空,看见夏凌峰惊慌失措地扑过来。

念之远远站在原地,表情惊慌甚至恐惧。

她的腿生了根,张着嘴巴,想喊却发不出声音,眼泪无知无觉疯狂往下流。

夏凌峰报警,打急救电话,整个人失了控。

这还哪是我认识的夏凌峰?

他一直是清醒克制的人,从来都没有和谁生过气,红过脸。

他是邵十安的兄弟,每次邵十安来接我,他都默不作声地跟在一边。

没和我多说过一句话。

直到我被邵十安误会和他接了吻,他忽然就和邵十安闹崩了。

脸上对邵十安不屑又嫌弃的表情,溢于言表。

夏凌峰跪在地上,一只手轻轻将我挡着脸颊的头发拨开。

血肉模糊的脸颊让他猛地颤动一下胳膊。

他抬头,茫茫然望向半空,眼泪顺着脸颊,轻轻滑落。

视线在我这边,微微停了一瞬,而后错开视线。

我也很奇怪,我为什么会在死了之后,不被黑白无常收走,还要化为一抹孤魂,留在人世间?

还偏偏被绑在夏凌峰身边,他走到哪,我必须得跟在哪。

我的后事办了之后,夏凌峰独自开车回家。

他坐在地板上,蜷着身体,微微发愣。

愣了片刻,突然捂着胸口,眉头紧紧蹙起,低哼了一声。

我奇怪看着他,稍稍有些紧张。

他怎么了?

哪里不舒服吗?

直到看他拿出手机。

在一个急救医生的视频里评论留言。

「医生,车祸,女朋友没了,她自己知道疼吗?麻烦可以告诉我真实情况吗?谢谢。」

我呆愣在半空,虽说人已经死了,可还是感知到心痛的感觉。

随后,就有人给他回复了评论。

「不疼,人在受到很严重的伤时,体内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,那种感觉就是大脑一片空白,身体飘飘然。」

夏凌峰忽然失控,像只狼崽哭嚎一般,捂着脸呜咽出声。

我飘下去,撇了撇嘴巴,轻轻把他揽在怀里,低叹一声。

「傻瓜,不疼,真的一点都不疼。」

他弯曲的脊背忽然僵硬,而后慢慢挺直,脸颊想往我这边偏,又生生停在半路。

23

原来,他一直可以看见我的。

夏凌峰一路上默不作声,安静开车。

我无聊,飘在车前盖子上,数车辆。

夏凌峰忍无可忍,轻声呵斥:「苏禾!进来。」

我唰一下飘回来:「怎么了嘛?你又不说话,还不让我玩。」

他扭头瞥我一眼,无奈叹气:「我心脏不好,你别吓我了行吗?你想听什么?唱歌?讲故事?」

我眼一亮:「你说真的?都可以吗?那就先唱歌,后讲故事可以咩?」

夏凌峰轻笑了一声,说好。

空灵低沉的声音,缓缓在车厢内传开。

「如果在十八,我没能送你花,那到二十八,我请你喝酒吧。一直醉到,讲出情话,也算是此生无憾啊。」

我眨了眨眼睛,如果有心跳,我的心一定一定跳得很快吧。

可随之而来的,是心酸和无限遗憾。

一首歌毕,车厢陷入寂静。

我赶忙应和:「好听,真好听,超级超级好听。」

夏凌峰耳垂又红了,轻咳了一声,拧头问我:「那我每天唱给你听好吗?」

我左看右看,轻轻点头:「好啊,你要说话算话。」

到地方了,他停车,下车。

我飘在他身后。

他问我:「那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?」

我说好。

电梯停了,走出两个人来。

夏凌峰刚刚开口,说道:「那时候,我刚高一。」

两个人看着夏凌峰一个人站在原地,和空空的双手。

他们对视一眼,极力镇静,但还是在走出电梯后,撒丫子狂奔跑远。

我笑得乱飘在电梯里,夏凌峰无奈。

「苏禾,别闹,快下来。你这样我忍不住想看你到底在哪,这样会让保安误会我精神有问题。」

我还在笑,飘在他身边笑话他:「那你这样莫名其妙地说话,别人就不要误会你了吗?」

他盯着我眼睛,摇头:「那就不管别人了,爱怎么着怎么着吧。」

电梯到了,他顺手揽过我后背,却轻飘飘穿过我身体。

只愣怔了一秒,他就若无其事地走出去。

但我没能错过他失望又落寞的眼神。

24

夏凌峰回去后,说要先洗个澡。

我无聊,哄他一边洗一边给我讲故事,不耽误事。

他穿着浴袍,小腿肌肉紧实,微微垂着头,从我身边走过。

「怕你听不见,洗完给你讲吧。」

我威胁他:「你不讲,我就进去了哦。」

夏凌峰啪一下甩上浴室的门,无奈。

「行,我边洗边讲。」

水声哗啦啦的,他的声音很低,但我还是能清楚地听到。

他说。

「高一那年,我的兄弟领着他的妹妹来了教室。他妹妹长得很好看,扎着马尾,细长的脖颈,像只天鹅,漂亮又高贵。」

「她妹妹看着很高傲,眼神也很冷漠。除非在受到惊吓时,才会暴露内心的恐惧。她会惊慌、会无措,会……很让我心疼。」

「我发现我的兄弟对他名义上的妹妹有很强的占有欲,几近于变态的独占和侵夺。高三时,他妹妹来教室找他的时候,送他情书的女生在他妹妹耳边大声说话,他妹妹吓到了。」

「我忘不了那个眼神,惊慌、害怕、无措、甚至是恐惧。那个女生哈哈大笑,她缩在桌子底下,抖成筛糠。」

「我忍无可忍,跑过去教训了那个女生。」

「可他回来后,不问青红皂白,只看见他妹妹在哭,就给了我一拳,狠声警告我离他妹妹远一点。」

「我知道他妹妹喜欢摸布料……应该是更喜欢摸毛茸茸的东西。她会无意识捻一些布料,一直玩一直玩。」

「她还喜欢走路踢石子,追着一颗踢。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吃饭,她追着一颗石子踢,差一点撞了车,是我把她拉回来。可她以为是她的哥哥拉了她,还回头冲他笑。」

「我和他也挺有缘,一直到上大学,还是同班同学。他的妹妹被他保护得很好,相应地,也没有男生敢接近他的妹妹。直到那天打完篮球,我们赢了,有人提议出去吃饭,顺便喝两杯。他喝得急,两个分酒器,眼神就不对了。」

「我跟着他身后,看见他去找了她,看见了他们在榕树下接吻。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心理,我想,那时候,她一定很幸福吧。」

「可是,一切都失控了,他断片了,不记得他所做的一切。甚至还让有心人趁机拍了照,制造了一系列的误会,说和她接吻的是我。我生气又心疼,可又对此事无可奈何。」

我听着这个忧伤的腔调,不知不觉飘在了他的面前。

原来啊原来,我都记得,都记得。

我寻着他漆黑的眸子,轻声问他:「你为什么会心疼?心疼的是什么?」

夏凌峰漆黑透亮的眼眸瞬时红了,轻轻哽咽,低哑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,无限忧伤。

「我心疼她被污蔑,被亵渎,被最爱的人不信任,看着最爱的人和别人亲密,心死又无可奈何。」

我眨了眨眼睛,想流泪。

轻轻抬手,抚过他深邃的眼眸,深刻的五官,和殷红的唇角。

我多想我能抱抱他。

「夏凌峰,好可惜啊。我在死了之后,才真正认识你,看清真实的你,对不起啊。」

他摇头,虚虚揽着我。

「我很庆幸,能在我有生之年,对着你说出这些话。不可惜,一点都不可惜,我还能看见你,还能和你说话,值了,真的值了。」

夏凌峰番外

1

我找叶舒找了好一段时间,可人就跟消失了一样。

后来问起大学同学,他们才在电话里告诉我。

叶舒父母离婚了,又各自组建了新家庭。

她自己不好好工作,没钱花,跟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头。

后来被刚转正的年轻正妻发现,上门狠狠给她一顿收拾。

钱没了,脸花了,工作也不好找。

她上酒吧找活,来钱快。

直到被有心人拉下水,出了台。

越做越顺,却又引人嫉妒,让其他女人给陷害了。

切了两根手指。

现在没人找得到她,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看不过眼,让她得了报应。

直到后来大学同学聚会,才得知,这一切都是邵十安找人做的。

我往身边扫了一眼,垂着眼捏紧手指。

手被虚虚附上一个洁白修长的小手。

我低头,勾了勾唇。

几个哥们儿喝高了,说到邵十安,又有人开口继续讲了他的近况。

「那家伙入了魔了,成天找得道高僧给他聚魂聚灵体,说什么想见苏禾最后一面。唉……可惜了,真是天不遂人愿。」

说完,那说话的哥们儿手里的酒杯突然碎了,惊呆了众人。

那哥们儿也没在意,换了个酒杯,继续说。

「后来,没办法了,他就出家了,成天吃斋念佛,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苏禾,我看他真的好可怜啊……」

手中的酒杯忽然啪一声又碎了,还割破了他的手。

那哥们儿僵了一瞬,抹了一把脸,低啐了一声:「卧槽,我也没用力呀,真是见鬼了,不说了不说了。」

2

苏禾的魂魄也不知道为什么,也不被黑白无常收走,就那么日复一日跟在我身后,我走在哪里,她就必须跟在哪里。

时间长了,我心急。

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?

会阻碍她转世吗?会在某一天,忽然魂飞魄散吗?

直到有一次去外地出差,我和她过马路。

身边一个女孩,突然被失控的汽车撞到,身体腾空飞了起来。

我心脏紧紧绞缩,埋藏在心底的一幕被拉扯出来。

苏禾看我不对,飘在我身边安慰我。

「夏凌峰,没事了,没事了,别害怕,我还在你身边,啊……」

她话未说完,忽然一声嘶吼,魂魄瞬间消失。

我心跳加速,整个人控住不住颤抖,茫然四处张望。

苏禾不见了。

她不见了。

前面不远处倒地的女孩,软瘫在地上。

我快速扑过去,跪在地上,将挡着面孔的头发拨开。

竟然长着和苏禾一模一样的脸。

白净漂亮的面孔。

我怀疑我出现了幻觉,用力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眼,还是一样。

身体忽然被人推开,有人大声呼喊。

「报警啊,叫救护车,乖乖,别吓妈妈啊,能听见妈妈说话吗?」

那个女孩的眼睫轻颤了一下。

下一刻缓缓睁眼。

她用陌生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女士,然后视线轻轻落在我身上,张口,柔和沙哑的音调,像是一缕青烟。

「夏凌峰。」

我张着嘴巴,手脚并用趴在她身边。

「苏,我,我在,我在,你还好吗?哪里难受?我送你去医院。」

她把手伸向我,放我手心,眉眼弯弯:「好啊,送我去医院。」

3

苏禾,她,灵魂附在了已经死了的灵体上,活了下来。

她有了爱她的爸爸妈妈。

还有了,我。

我带着我们一家人,从原有的城市搬离至此。

订婚那天,我开着敞篷车,带她去酒店。

路口等灯的时候,苏禾坐着也不安分,张牙舞爪地要给我唱歌。

我笑她五音不全,还非要嘚瑟。

她双手虚虚拢在我脖子上,作势要掐我,龇牙咧嘴。

「夏凌峰,你竟敢嫌弃我。」

我趁机颔首亲了亲她嘴角,手指抚过她眉眼,哼声说。

「不嫌弃,不嫌弃,我爱你呢。」

无意间视线一转,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。

邵念之呆呆站在人行道那里,也不知看了我们多久。

绿灯一亮,车子起步。

她缓缓流下两行清泪,勾起唇角,亮了一个清澈的笑容。

挥手无声告别。

「再见,祝幸福。」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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