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清欢

出自专栏《娇门吟:夫君他宠妻无度》

我要嫁的人是个断了腿的少年将军。

传闻有言,他身有隐疾、命不久矣。

后来帐幔之间我见识到他生龙活虎模样,红着脸吼他:「你别再欺负我。」

男人哑声笑,抓过我的手:「那这次换青青来欺负我?」

1

我是卫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。

假千金设计我嫁给她那位断了腿的未婚夫。  

未婚夫叫宁淮,是长宁候府的小侯爷。

他十七岁封将,鲜衣怒马、意气风发,曾是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。 

如今二十一岁,跌落神坛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听说敌军曾用万金悬赏他的头颅,战场凶险,他保住了头,却没保住腿。

卫婠不想嫁,使计让我继承了她的亲事。

我到她院里时,她正端坐在蒲团上插花。

拈花的素手,纤长白嫩。

身下层叠的群衫,整齐有序。

我捏了捏指间的粗糙老茧,失神地看了她许久。

螓首蛾眉,出尘脱俗,一举一动无不在彰显名门贵女风范。

她将一支蝴蝶兰送进竹筒中,浅笑道:「除了血缘,她比不上我有的一切,无论是学识、品味、见识、还是社交关系,她皆不如我。近十七年的养育之情,可比血脉厚重多了。我犯不着害她,是她不如我,才被家族舍弃。」

「蝴蝶兰配上竹叶与青荷,还是用竹筒插更有意趣,又显出世神韵。来人,将这筒花送到爹爹书房去,他一定喜欢。」

我不知道卫大人喜欢什么花,也做不来插花这种雅事。

我出身乡野,长于乡野。

最辉煌的时候不过是在县城杀猪卖肉,得了个「猪肉西施」的美称。

卫婠说得对,我怪不着她,是家族舍了我。

那以后,我便不要这家族。

我以前是个顶自信快乐的姑娘,挣上二两银子能嘚瑟一夜,美得夜里都睡不着觉。

回到卫府这一年,我见识过玉盘珍馐,也享了泼天富贵。

时时处处被比较,也常常陷入负面情绪无法自拔。

直到今日方大梦初醒。

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我没哭也没闹,平静地接受了这桩婚事。

就当是还了卫家一场生恩。

况且,我要嫁的人是保家卫国的英雄,也挺好。

2

红盖头被揭开,一张冷峻的脸庞映入眼帘。

此人墨发用红绸高高束起、剑眉星目、唇若涂朱,通身有一种张扬的少年气,眉眼间却如一汪平静的湖水,不起波澜。
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宁淮。

忽略他婚袍下的轮椅的话,他同我心中所想的少年将军一般无二。

真俊啊,这可比画像上好看多了。

红烛摇曳,我亦不免有些心旌荡漾,羞答答喊了句:「相公。」

宁淮眉心蹙了蹙,不动声色将轮椅往后推了推,与我拉开距离。

他眯着眼睛审视我:「我从未听说卫婠有位养在道观、身娇体弱的双生姐妹。让我猜猜,卫府拿什么人来糊弄我?」

「卫嫣青?你是卫家的庶女还是卫府的丫鬟?」

这人真没礼貌!

不过,也不怪他如此想。

为顾及卫婠名声,卫府不曾向外人透露真假千金之事,只说,我同她是双生姐妹,自小体弱,养在道观里。

实际上,我在京郊锦平县杀了三年猪,看起来能吃一头牛,实在不像体弱样子。

我将真相和盘托出,紧张地挪了挪屁股。

「卫府想跟你退婚,又怕旁人置喙,索性拿我来顶。但你放心,我会对你很好的。」

宁淮手支着头,慵懒望我:「我在战场上落下隐疾,早已不能再人道,你不知道?」

我对此早有耳闻,也相中了这点好处。

我笑盈盈的:「无妨,女子分娩本就是九死一生之事,这样挺好。」

宁淮默了默,「我一介废人,命不久矣,无意耽误你。」

我急忙开口:「不耽误,相公是英雄,能嫁给相公是我的福气。相公若活着,我便尽心侍奉;他日将军身故,我来凭吊,我给相公烧宫殿,还给相公烧元宝......」

宁淮笑了,指了指门,脸色骤然转寒,「出去,这门婚事我不认,明天就和离。」

仿佛一盆凉水兜头而下,寒冬腊月,我的心也拔凉拔凉的。

我没嫌弃他,他倒还嫌弃上了我。

说什么不耽误我,分明就是没相中。

「你不想娶我可以早说,何必娶了再休这般羞辱人?我虽出身乡野,但借着卫府门楣,也能勉强配个举子、进士。你这样作践人,叫我回卫府如何自处,我还如何能再嫁人?」

我低着头从床上抠桂圆、花生玩,就是不挪屁股。

宁淮见我不动,也懒得理我,直接朝窗外喊:「玄风——」

话音将落,一个高大魁梧的黑衣侍卫走进来。

「把她弄出去,我要跟她和离。」 

大块头看看宁淮,又看看我,挠了挠头。

3

夜里我宿在了宁淮卧房中的东暖阁。

一夜辗转难眠,翌日醒来,眼下两小片乌青怎么都遮不住。

玄风推着宁淮的轮椅往前厅去。

我走在宁淮身侧,心中装着事儿,神情郁郁。

轮椅在青石上咕噜咕噜滚动,宁淮瞥我一眼,突然清清嗓子开了口。

「娶你并非我本意,和离之后,先前送去卫府的聘礼悉数归你,咱们好聚好散。你长得挺好,再嫁总不是难事儿,我也可以把军中好的部将介绍给你......」

假仁假义!

嫁过去一日就被休弃,我名声都毁尽了!

我憋着气回,「卫府也是有头有脸人家,你要能离早离了。咱们现在去见侯爷,我就不信他会纵着你与我和离。」

我嘴上强硬,心里却不好受。

卫婠不要的未婚夫也看不上我。

一想到这,心酸就一阵一阵往外冒。

「哟,哭了?真哭了?」

宁淮歪着头,从下往上窥探我的表情,我狠狠瞪他一眼,别过了头。

「咻——」

一支羽箭擦着脸颊而过。

「小心——」

变故突如其来,我还未来得及反应,腰带被猛得一勾,猝然跌进宁淮轮椅里。

我脸砸在他胸口,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身上强势的药味。

高傲冷峭的一张脸近在咫尺,面部线条干净利落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但却不黑,鼻梁高挺,嘴唇嫣红。

我这才发现,他眉间还藏着一粒小痣。

嘶——

真俊呐!

宁淮一手紧紧攥方才那支羽箭,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拍我的后背,顺手摸走了我髻上金簪。

他眼中散漫之感退去,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的亭子,左手持箭,右手捏簪,双手齐松,两样物什风驰电掣般冲将出去。

我看呆了,「相公,你好厉害......」

糟糕,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。

宁淮的眼神轻飘飘睨过来:「怎么,还不从我身上下去?」

我涨红了脸,屁股着火一般,「噌」得下了地。

「兄长即便残废了,手上功夫也不输从前。」

一道轻慢戏谑之语传入耳膜。

我转脸去看,见亭中走出一位身材颀长的年轻男人。

他头顶着束发金冠,身着唐猊铠甲,腰间系着狮蛮宝带,手持一把弯弓,丰神俊朗、湛然若神。

脸颊上一道新鲜伤口正渗出血珠,似是被金簪所伤。

他却恍若未闻,笑得肆意风流。

「小嫂嫂,我的见面礼,喜欢吗?」

刚才那箭是他射的?

他应该是宁泽吧。

宁淮的母亲宋氏体弱早亡,长宁侯续娶了宋氏的亲妹妹,后有了宁泽。

宁淮和宁泽都承袭了老长宁侯卓绝的武艺,曾一同在军中效力。

去年秋,宁淮在战场上伤了腿,再不能行走。

宁泽却在那一战中收复阳城,仅十八,便被皇帝封为殿前都指挥使,一时风头无两。

这人定是宁泽无疑。

我对待美人一向宽容,可宁泽实在过分。

他那样轻佻无礼,初次见面就拿箭射我,还说我相公是个残废。

「不喜欢,你很无礼,以后烦请称呼我为长嫂。」

什么小嫂嫂,一点不像不正经话。

宁泽将我的金并头花簪递过来,言笑晏晏:「听说嫂嫂要同兄长和离。和离之后,嫂嫂不如嫁给我?你叫卫嫣青,我叫你青青可好?」

赤裸裸的调戏。

屈辱和气愤在胸腔翻腾,我正要发作,手却被宁淮捉住。

「对你嫂嫂尊重一些,否则,你的那半边脸也别想要。」

说罢,他拿起宁泽手里的金簪,一把扔进湖里,「脏死了。」

4

到了前厅,长宁侯和侯夫人正同一位白胡子续话。

长宁侯乃是武将,威严肃穆,侯夫人端庄温柔,说话也是轻声细语。

两人说,那白胡子是长宁侯为宁淮寻来治腿的游医。

宁淮冷着脸,「怎么,这副残躯碍着你们眼了?」

长宁侯神色尴尬。

「方神医擅用银针疏通经脉,不日前云游归来,不如留下他为你调理身子。」

宁淮冷着脸。

「不必如此惺惺作态,装什么父慈子孝,这出戏我可懒得奉陪。」

「去岁之事,我可是一刻都不敢忘怀。」

「玄风,我们走。」

侯夫人轻声挽留,「阿淮,今日毕竟是新妇敬茶之日——」

宁淮头也不回被推着走了。

他约莫气狠了,连和离之事都忘了提。

我对着侯爷及其夫人干笑了下,急匆匆追出去。

「玄风、相公,等等我!」

「你跟来干什么?」

我努努嘴:「自然是你去哪我就去哪,相公,今日你为什么把我的金并头花簪扔进湖里,那可是我祖母送的,上面有朵并蒂莲呢......」

「什么破烂也当个宝贝。你都被卫家人嫁给残废了,还那样天真。你嫁个残废,卫婠能嫁个更好的......并蒂莲,卫家倒真好意思往外给......」

我悻悻道,「那毕竟是金子......」

「出息。」

到了屋门前,宁淮「啪」一关门,将我关在外面,「我自己待会儿。」

他心情低沉,和家中关系似乎也不好。

我实在好奇,驴拉磨一般围着玄风转,纠缠许久,玄风终于肯开口。

去岁在战场扫尾之际,宁淮的坐骑于阵前踣地,一时人仰马翻。

宁淮还未站起身,便已身挨敌军数枪,人险些被捅成筛子。

玄风从尸山血海中背回宁淮时,他盔甲都破得不成样子,浑身是血。

太医说,活不成了。

俗话说,瓦罐不离井边破,将军难免阵前亡。

但将军不是死在黄沙漫天的阵前,而是死在了亲人的背刺之下。

宁淮生命垂危之际,长宁侯让宁泽顶了宁淮的军功。

后经查证,宁淮的坐骑并非无故发癫,是宁泽的侍从给马儿下了药。

其中,似有侯夫人的手笔。

我被这消息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
传言长宁侯府是家庭关系最为和睦的家族。

长宁侯不曾有妾室,只得一位夫人,宁淮和宁泽两子。

宁淮和宁泽虽非一母所出,但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,他俩也是兄友弟恭。

况且,侯夫人那样温柔和婉,竟会作出这种事儿吗?

玄风挠了挠头:「少夫人,少爷好面子,别说我同您说起过。」

「少夫人,我们少爷没和姑娘相好过,房中也没有丫鬟服侍,不解风情了些,您别在意。他要是真没相中您,昨晚就不会让你您住在他屋里的东暖阁了,他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。他从不睡暖炕,屋里也不烧地龙,就是知道您要嫁过来了,才让人特意把东暖阁收拾了出来,就怕您身子娇弱冻着。」

「其实以前我们少爷脾气挺好的,他性子虽别扭,却是嘴硬心软,他也是不愿意耽误您。」

我听了玄风的话,心里很不好受。

以前我曾听卫府丫鬟闲聊,说是宁淮一出征,必以繁缨装饰战马。

有人告诫宁淮,如此易被敌军识破,他却志得意满道,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厉害。

这番话曾是美谈,如今却成了笑话。

大家将他残废的原因归结于过分华丽的战马,归结于狂妄自大、骄傲自满。

真是可怜。

我鬼鬼祟祟走到另一侧的菱花窗前,戳破窗户纸往里瞧。

宁淮背对着我坐在窗边桌前,桌上摆着红缨枪的枪头。

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捻着缨穗,捻起又放下。

像对待不属于自己的珍宝一般,无法抗拒,又忍不住靠近。

室内昏暗,将他坐在轮椅上的背影蒙上一层寂寥意味。

他若还能站起来,会是怎样?

他会不会策马长街,倚着栏杆品酒听曲?

还是铁马战袍,一杆红缨枪直指敌首?

「谁——」

窗边猛得射来一道寒芒。

我望着钉在窗棂上的匕首,嘴角抽了抽。

「相公,是我......」

「进来吧,我赔你个簪子。」

5

宁淮真的赔了我一个簪子。

金镶玉花簪。

花瓣围绕花心的一颗红宝石展开,皆是白玉材质,每朵花瓣上各有一粒红宝石。

最外缘绕着花瓣弧度做了一圈金边。

可以说是金枝玉叶。

「谢谢相公,你给我戴上吧?」

我蹲下来,试探着将脑袋往他腿上凑,在宁淮怒气腾腾的目光中,视死如归般迎着他的目光,将下巴垫在他腿上。

「卫嫣青!」

我眼神躲闪,弱弱犟嘴:「坐都坐过了,我垫一垫又怎么了?」

宁淮烦躁地揉了揉眉心,摁住我的头,找位置去插簪子。

我昂着头去寻他的眼睛:「相公,你能不能别和我和离?我是真的想跟你过。其实一开始卫家人让我嫁过来,我很不愿意。但我打听了你的事迹,又看了你的画像,我挺满意。」

「我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日子怎么都能过好,我不和离。」

宁淮凑过来,眼神危险:「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?骂我是鸡还是狗?」

救命,他怎么离我这样近!

我睫毛颤了颤,「你是英雄,是很厉害的英雄。」

宁淮俯视着我没说话,眼睛像是倒映着月亮的河。

我一缩脖子,脸红到了耳根。

「呀,你老看我干什么嘛!」

宁淮问,「我命不久矣,不能人道,你真愿意嫁给我?」

出嫁时,卫大人给了我丰厚的嫁妆。

我嫁过来,衣食住行都不用自己花钱,每月还能领月银。

再者说,宁淮这种貌美又柔弱的夫君,谁能不迷糊啊。

想到这,我笑开了花,「嗯,我是真的愿意。」

宁淮静了许久,然后说,「好。」

自此,他不再提起和离之事。

三朝回门过后,大雪纷纷扬扬落下,一连下了好几日。

闲来无事,我想着给宁淮做双护膝。

「卫嫣青,干什么呢?」

宁淮问。

「我绣护膝呢。」

宁淮问,「给我绣的?」

我点点头。

「我用不着那东西,别忙活了。」

我坚持,「用得着的,腿本就不好,别再招了寒。」

宁淮虽拒了长宁侯请来的游医,却也在用别的药,每日都泡着药浴。

我睡觉的东暖阁与他的卧房就隔着一道纱橱。

他晚上泡药浴时总嘶嘶吸气,似是疼狠了。

玄风说,易经洗髓类的草药,药性凶猛,会疼就说明还有救。

他没有自暴自弃,是个意志坚定之人,真好。

我放下手中的绣花针:「相公,我给你泡点黄芪水喝吧,据说能固表止汗,生津养血,敛疮生肌。还有枸杞、桑葚、陈皮,你想喝哪种?还是喝你喜欢的『太平猴魁』?」

宁淮抿抿唇,「我今儿突然想起件事儿。」

「卫婠之前是公主陪读,常在宫中走动。当年三皇子执意要娶卫婠,明贵妃大发雷霆。卫大人不想因此得罪明贵妃,便请我父亲相助,我当时也遇上了些情况,只好跟她定亲。」

我没想到,他会跟我说这个。

说着说着,他说起了卫婠和三皇子的情路历程。

我很纠结,弱弱道,「咱们这样议论别人,说不定别人也会在背后说咱们。」

宁淮理直气壮,「所以才要说,咱们又管不住别人的嘴,可不能吃亏。」

我顿时就感觉,他不一样了。

我推推他胳膊,理直气壮催促,「相公,你快继续说,快点,怎么他俩就没成呢?」

宁淮瞄了一眼四周,神神秘秘凑过来。

正此时,玄风慌慌张张从外面进来:「少爷,少夫人。宁氏族老带人来了,提及大少爷身体之事,说是让侯爷在年节前上一道折子,改封二少爷为侯府世子......」

6

七八位族里的老人围坐在大桌上吃茶,我们到时,侯夫人正亲自给一位满脸褶子的老头沏茶,堂中吵嚷得正欢。

老头将拐杖放在身前扶着,威严道:「为了家族考虑,还是尽早将此事办了。宁淮这身子,以后如何让能将长宁侯府发扬光大,白占着世子之位也无益。咱们都是为了宁氏一族,宁淮是个深明大义的孩子,相信他能理解。」

「是啊,他这身子,早晚得将世子之位交出去。」

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。

长宁侯呷了口茶,眉头微微蹙着,「伯祖父,您这是何意?如此不是让两个孩子离心吗?」

侯夫人温声道,「其实两个孩子关系和睦,伯祖父若是担心阿淮后继无人,届时从宁泽的子嗣中过继一个便是,何必如此?」

「阿淮心里已经很难受了,何必提起此事惹他伤心?」

她虽说的是宽慰之语,却说的是宁淮不能有后的事实。

老头将拐杖重重捣在地上,胡子撅着一抖一抖:「妇人之仁,一拖再拖反倒叫人起心思。说句难听话,宁淮命不久矣,又后继无人,以后可怎么办?两兄弟关系和睦,正好让宁淮将世子之位让出去,将来宁泽也不会忘了哥哥的好。」

长宁侯一言不发。

良久,长宁侯放下茶盏,长叹一声:「事已至此,那便依伯祖父所言。」

那声叹息像是为难极了,又像是松了口气。

侯夫人焦阻拦:「老爷,怎可如此。阿泽他如今手握重权,不差这些虚名,反倒是阿淮......」

「我意已决,如此也好,家族和哥哥以后都给交给阿泽了。」

我侧头去看宁淮。

他静静望着着长宁侯,脸上没什么起伏。

他这模样,像极了卫大人叫我替嫁那天的我。

当时我静静站在卫大人的书房,却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喧嚣。

好像有蛇胆在肚子里翻腾,胆汁破碎,苦得叫人想吐,但却吐不出来。

我能理解卫大人,他毕竟将卫婠当成亲女儿养了十六年。

可是,宁淮是长宁侯养育了二十多年的亲儿子,为什么会这样?

他已经够苦了。

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勇气,我走上前行礼,不卑不亢道:「族中各位长辈、父亲、母亲安好,孩儿身为宁家新妇,不得不为我相公说句公道话。」

「我朝有哪条律法规定,身子有疾不可承袭爵位?家父乃礼部尚书,最是通晓规矩礼仪之事,孩儿却从未听过此种说法。自古便是长幼有序,我夫君保家卫国才遭此劫难,你们这般行事,就不怕寒了天下将士的心,不怕御史台弹劾的折子?」

宁家族老拐杖又一捣:「你这新妇刚过门便这般同长辈说话?还有没有规矩礼仪?」

数双眼睛齐齐向我望来,我抿抿唇,有些底气不足。

「呦,你们是真不要脸呐,人事儿一件不干,狗叫得倒挺欢。」

宁淮被玄风推着往此处来。

天光云影透过菱花窗打在他脸上,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又温柔的光晕。

他坐在轮椅上望过来:「青青,过来。」

我在宁泽身旁一站定,他抱着臂同众人道:「给我一万两银,我自己上折子,自请将世子之位让给宁泽。」

堂中瞬间鸦雀无声。

侯夫人细声道,「阿淮,你娶亲花废了大把银钱,府上实在没有这般多的现银。」

「姨母说的什么话,堂上不还坐了这么些人吗?各位都是族中老人了,既然要管我们的家事儿,不如一起凑凑?这些年来,侯府待你们不薄,逢年过节礼金大把大把地花,也是时候该收回来些吧?」

堂上霎时炸开了锅。

「你这孩子,怎会变得如此乖张无状?」

「你毕竟残了,又不能有子嗣,平白占着——」

......

宁泽唇角掠过一丝冷笑:「那便没得商量,毕竟我有了媳妇儿要养活。哪日我猝然身死,她岂非如现在一般任人宰割?不给她留些银钱傍身,我九泉之下岂能安息?」

「没钱没得商量,即便鱼死网破,我也要到御前告上一状。这世子之位,除非我自愿给,否则就凭你们几张老脸,可要不出来。」

争吵不休中,长宁侯一锤定音。

「一万两,我来想办法。」

7

轮椅走在青石板路上,我极力压制着胸中酸涩的情绪,却又被触动得红了眼眶。

我停下来,斩钉截铁同宁淮说,「相公,我出嫁时卫大人给了我很多嫁妆,有很多田产,还有铺面,钱怎么都够花。」

我回头瞥了眼默默推轮椅的玄风,添了一句,「多养一个玄风也绰绰有余。」

玄风嘿嘿笑开了。

宁淮替玄风拒绝,「不用,玄风领的是军饷,他有钱。」

说罢,他话音一转,「我昨日做了个梦,梦里我一头白发,日日坐在城墙下乞讨,不想今日这个梦便应了验。」

他披着厚实的玄色狐裘大氅,颈部是一圈柔软蓬松的灰色毛毛。

说这话时,脸被毛毛围住,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狐狸。

可爱又可怜。

我皱着眉头开解他,「相公,你眉间有痣,这叫做『草里藏珠』,相面的人说,这样的人会一生富贵。」

「以后,我会好好疼你,你也得好好疼爱自己,不能自暴自弃,别在意旁人。我们夫妻一心,日子怎么都能好过的。」

他歪着头笑了,吐出一句始料未及的话。

「青青,你准备怎么疼我?」

语调拖得长长的,平白让人浮想联翩。

一股异样的酥麻淌进四肢百骸,我脸上也烧起来。

「青青」二字,到他嘴中,怎能如此缠绵缱绻?

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将白净的小脸埋进狐裘毛领里,讷讷道:「淮哥,你别捉弄人。」

「淮哥?怎么不叫相公了?」

见我羞窘狠了,宁淮弯起眉眼,心情很愉悦似的:「你淮哥没捉弄你,淮哥家大业大,有的是钱。」

我站在「沧海月明」首饰铺前,才明白,什么叫家大业大。

此处首饰风格迥异,品类繁多,别国风情的首饰亦是应有尽有。

京城赫赫有名的首饰铺,竟是宁淮的私产,他说他是闷声发大财,不可能用他自己的钱养活族中那些老东西。

我被人引着看簪子,宁淮也跟着看。

最后宁淮捡了满满当当一匣子首饰递给我,我方才多看了两眼的,竟都被他扔进了匣子里。

我受宠若惊,「淮哥,我有很多,我不要了,别浪费。」

「浪费什么?只要戴上一次,便不算浪费。」

我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宁淮凝眉,「还是想我给你戴?行吧,过来吧。」

我分明不是那个意思,鬼使神差就过去了。

额前一缕头发散不知因何散下来,被宁淮轻柔地拨到耳后。

心里甜水丝丝往外冒,我拨浪鼓一般笑着晃晃头,那缕头发又落下来。

宁淮气笑了,伸出两指,捏住我腮边软肉,「卫嫣青,你干什么呢?」

我面热耳赤,为小心思被戳破感到异常羞耻:「没......没干什么......」

「傻样。」宁淮又将头发撩上去,将簪子一股脑簪进我发间。

我一下成了插满糖葫芦的木桩,仰着脸看着宁淮傻笑。

「青青?是你吗?」

一转头,一身着鸦青色长袍公子正出神地凝望着我。

「江远哥?」

他迫不及待地奔到我面前,「青青,真的是你?去岁我进京赶考,不知县太爷竟竟要强纳你,今春高中回乡,却听人说,你们举家搬离锦平县了。青青,我总算找到了你。」

什么?

我大伯和爹爹搬离了锦平县?

宁淮眯着眼打量江远:「青青,他是谁,他是你的朋友吗?」

8

我心中记挂着爹爹和大伯的事儿,央求着宁淮同我往卫府中去。

宁淮抱着臂看我,脸上阴云密布。

「江远哥?江远是什么人呐?他也是你哥?我说怎么不叫相公,原来如此。他该不是你的老相好吧?」

我急得直瞪眼,「你别胡说八道。江远哥同我家住在一道街巷,都是老熟人了,我的绣活还是江婶教我的。我爹是个秀才,江远哥也在读书,有时会来我家请教。我叫你『淮哥』是因为,觉得跟你亲近了许多,叫相公太见外了,所以才如此。」

宁淮脸上瞬间转了晴:「行吧,去卫府。」

什么人呀,喜怒无常的。

在廊亭中找到卫婠时,她正比划着将一支紫菊往玉湖春瓶中插。

「你把咱爹和大伯弄去了哪里?」

卫婠抬头,「爹爹不在书房吗?至于大伯,自然是在柳叶巷的府邸中。」

她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。

「我再问你一遍,你把他们弄哪去了?」

当年卫夫人在京郊去寺庙祈福的路上被歹人追杀,仆妇、守卫悉数被害,她当时就躲在我家红薯窖里,惊了胎,即将分娩。

适逢我娘生产,家中正好有稳婆。

就这样,我娘和卫夫人一前一后生下孩子。

我娘调换了两个襁褓,也调换了我和卫婠的人生。

卫夫人不知此事,赏下数百两银子,还请我娘去卫府当乳娘。

我娘再没回来过。

我爹是个秀才,大伯是个屠夫。

后来他们从村里搬到了县里,我爹用赏银办了间书肆,我大伯还是去东市杀猪卖肉,两人就这么把我拉扯大了。

去岁我被爹爹送到卫府时,卫夫人已经过世四年,我名义上的娘也殉了夫人。

卫尚书没有再娶,家中是老祖母和卫婠掌家。

当日卫婠便交出掌印,跪在祠堂脱簪请罪,几天不吃不喝,生生把自己饿晕过去。

她拖着病体跪别祖母、父亲,说要同我爹归家。

祖母搂着她泪流满面,一口一个心肝儿叫着,发卖了府里一批嚼舌根的人,对外只说,我和卫婠是双生姐妹。

卫婠行事妥帖,先是派人救出尚在牢狱之中的大伯,又赏给我爹一笔银钱,声泪俱下求卫大人饶我爹一条生路......

卫婠捏着花枝,咔嚓咔嚓剪去不要的枝叶,「说到底,那似乎是我的亲人,我怎么安排他们,用不着告诉你吧。」

我愣了下,无措辩白道:「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的下落,他们现在好不好?」

「与你何干?」卫婠面不改色继续插花。

我一把折断紫菊花,再举起玉壶春瓶,往地上一摔,又将桌上花枝扫落一地。

「卫婠,你别欺人太甚,是我过分吗?你既如此说,那卫府与你何干,我的亲人与你何干?」

阶下的丫鬟们冲过来:「二小姐,你怎么这般粗鲁?」

卫婠勾唇笑道,「无妨,青青对我有些误会。再去拿些花来,祖母房里的花该换了。」

我得卫婠知道我的底线,否则我受再多罪也是自讨苦吃。

「我就粗俗,今日你不告诉我他们的下落,我还要打你。」

卫婠没忍住笑:「我亲爹为了我的荣华富贵颇费苦心,我爹爹和祖母这些年也待我极好。我挺同情你的,你可以尽管朝我发泄怒火。」

我气得像头野牛,「卫家人再对你好,你也终究只是个外人,你也挺害怕吧?」

「你要再惹我,我可不管什么家族。拼个鱼死网破,我也要让大街小巷都流传你的身世之谜。我不怕失去卫家,你呢?」

卫婠骤然沉了脸,恼恨道,「爹和大伯是我的亲人,是他们愿意接受我的安排,弃你而去。他们没告诉你消息,与我何干?还是说,你新婚不如意,只是借着此事回来找我撒气?」

从背后传来一声没好气的质问。

「你说谁呢?谁新婚不如意了?」

9

轮椅响动之声止息,玄风推着宁淮停在阶下。

微风徐徐,红梅上的积雪簌簌飘落,宁淮的赤红发带也随风飘摇。

「青青,过来吧,该回家了。」

「淮哥?」

我站着没动,他怎么来了?

「卫婠,青青性子软,但我可不是好相处的人,你别想着欺负我的人。」

卫婠抿了抿唇:「阿淮,你误会我了。」

宁淮五官揪在一起,「你喊这么恶心干什么?你什么时候这样叫过我?你看我媳妇儿在这,故意的是不是?」

他继续道,「我没恶意,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。趁着青青在这,今日咱就说清楚。咱俩从前就是两句话的交情,没有过私情。当初这桩亲事,咱俩都是被迫的。后来为了顾及你的面子,我让你家提出退婚,你家却按下不发,这才生生拖到了我受伤残疾之时。我所说的,可都是真相吧?」

卫婠沉默了半晌,才道,「是,的确如此。」

「青青,都听到了?」宁淮突然问。

我被突然一点名,赶紧点了点头。

「听见了还不走?你今儿想在这住下?」

我摇摇头,提着裙子小跑过去。

宁淮突然握住了我的手,「你要是想知道你爹的下落,我叫军中的人帮你找,虽然我只挂个虚职,但使唤几个人总不在话下。」

宁淮手心的热度传到我掌心,让人觉得温暖。

我心中五味杂陈。

我爹爹如珠似宝地疼了我许多年,他甚至为我买了两条松青的蝉翼纱做发带。

蝉翼纱,价值千金,仅两条就花光了家里一年的进账。

我爹明明这样疼爱我,却将我的身世藏得滴水不漏。

如今的爹爹又为了家族利益舍弃了我......

我没想到,不久之后还能有个人愿意给我出头。

虽然,我和卫婠之间的事儿他不该掺和,但有人撑腰的感觉,倒是出乎意料地好。

我垂眸看着宁淮握我的手。

他的手很大也很宽,覆在我手上,小麦色的皮肤显得更黑,掌背上薄薄的皮肤分布着脉络分明又带着蓬勃力量的青筋。

我晃了晃他的手,「淮哥,算了,别找了,我没想找。」

听卫婠的意思,我爹和大伯很好,已经够了,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。

「真不用?」宁淮拧着眉头看我。

我点头,「真的不用啦。」

「行吧。」

宁淮撒开我的手,喜怒无常的毛病又犯了。

我看着被嫌弃的手,正迷茫,就听见宁淮秋后算账的声音。

「卫嫣青,怎么着,你新婚挺不如意呗?我亏待你了?」

我摇头,那是真没有。

「别人说你新婚不如意,你就傻站着,也不解释解释?默认了?还是嫌我拿不出手?刚才叫你过来,你傻站着干什么?怎么的,我那次跟你说我和卫婠没关系,你不信是吧?甜言蜜语跟放屁一样,看来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呀,对我挺不满?」

这碎嘴子,都给我说乐了。

「淮哥,我没有,当时心里想着事儿,没顾得上反驳。」

他瞥我一眼,满脸不信,鹦鹉学舌般,捏着嗓子学我说话,「当时心里想着事儿,没顾得上反驳。」

他怎么这样啊!

看来得想想别的办法。

「玄风,淮哥,你们看,那有个鸟巢。」

趁着玄风停下轮椅,我弯下腰,吧唧一口亲在宁淮脸上。

宁淮身子一僵,登时哑了火。

10

年节将至,长宁侯终于凑够了一万两银票。

他不好意思找宁淮,只好将一万两银票交给我。

我揣着一匣子银票去找宁淮时,他正伏在案上作画。

伸长脖子去看,画的是一把青色的花簪。

我不久前才知道,『沧海月明』首饰铺里的簪子有些竟出自宁淮之手,真令人匪夷所思。

「他叫你过去了?」宁淮问。

我点点头,将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:「淮哥,这一万两银票怎么处置?你若说不要,我这就去还给侯爷。」

「不要?凭什么不要。」

宁淮吸了口气,「帮我拿奏折来吧,我这就写。」

笔直修长的手指,有着骨节的宽大,根根指节分明。

笔走龙蛇间,力透纸背。

宁淮看似性子张扬,实则却很有耐性,私下里也有沉静的一面,既能舞刀弄枪,又能挥毫泼墨。

其实他五官生得特别好,小脸紧绷又精致,有棱有角的,鼻梁又高又挺,看起来冷峻狂傲,又英气逼人。

他骨架挺大,肩很宽,腿也长,在轮椅上坐着,也能看出老长一截大腿。

我越看越满意,瞥见桌上茶盏空了,才依依不舍出去倒茶。

一回来,奏折已经合上了。

宁淮坐着,目光望着窗外,背影落寞孤绝,通身散发着一种破碎的孤寂。

我轻手轻脚将茶盏放在桌上,低声问,「淮哥,你还好吗?」

「从前我带兵打仗那会儿,排兵布阵、调度筹谋,哪样都得操心。有时行军在外,几天几夜也睡不上觉,那时候都没觉得累,怎么现在天天闲在家里,哪哪都不痛快呢?」

他换了个姿势,双手抱臂靠进轮椅里,视线空洞地盯着房梁,两条长腿大剌剌摆着。

「我好的那会儿一个个跟癞皮狗似的缠着我,都他娘来跟我攀交情。现在我不好了,说是我断了腿,性情古怪,不敢来惹我。这就罢了,就说我这画技,还是小时候我姨母亲自教的,以前我姨母和我爹对我真挺好的。」

「得亏我未雨绸缪,背着他们开了『沧海月明』,要没这个首饰铺,我现在真是一败涂地。说得好听,以后让宁泽养我,他养得起我吗他?抢了我军功还想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,什么都占了还跟我这装无辜?你看他现在他挺是个人样,以前还不是就知道跟我屁股后哭?」

望见我专注看着他的目光时,宁淮笑了笑,尴尬地偏过了头:「你看,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呀,好汉不提当年勇,倒显得我输不起了。」

静寂许久,宁淮又开口:「你能先出去吗?我想自己待会。」

我不敢想,若是我遭遇了这些,如今会是何种模样。

他已经做得很好了。

虽然他嘴上不说,但我知道,他从未放弃过自己的腿,汤药、药浴、按摩,日日不断。

他也在尽心经营着『沧海月明』,每日花费大量的时间来看账本、画簪子草图。

他无论做什么事儿都很认真,是个很好的人。

我走上前,倾身抱住他,轻声道,「淮哥,你还有我呢。」

「我以后会加倍对你好,你想要什么,我都会给你买。我肯定跟养娇花似的养你,疼你爱你,一点都不叫你心里难受。」

「我觉得你现在也很好,说句不好听的话,要不是你出了意外,你这块天鹅肉也落不到我嘴里——」

腰间倏然一紧,宁淮两手掐着我的腰将我抱到腿上。

我愣住了,脸也烧起来。

「淮哥,你干什么呀?」

「没什么,你继续说。」

我急促得呼吸着,又劝说自己,不用紧张。

我舔了舔嘴唇,承接着宁淮晦暗不明的目光:「淮哥,我自第一眼见你,就对你心生欢喜。只要你乖乖对我好,让我高兴,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。」

宁淮半垂眼望着我,「油嘴滑舌,你这都跟谁学的?」

「我是说真的。」

「解释解释,什么叫落到你嘴里?」

「就是——」

不等我说完,唇猝不及防被堵住。

时间仿佛忽然慢了下来,每个瞬间都异常清晰、缓慢。

我看见宁淮近在咫尺的纤长睫羽。

「青青,闭眼。」

我顺从地闭上眼睛,一切感官被无限放大。

空气里只剩下双方交缠的呼吸,还有,耳边传来的,密密匝匝的心跳。

一吻毕,我满面通红揪着宁淮的前襟,心跳还在变本加厉。

宁淮又长又密的睫毛轻轻翕动,他轻笑了下,捏着我的下颌又吻过来。

11

我有点不敢在宁淮面前晃悠了。

他就像盘口在洞里的大黑蛇,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咬人一口。

整个新年我都在水深火热中度过,那种感觉,像猫爪子挠人一般,又直叫人害怕。

「青青,渴了,给我倒点水润润——」

宁淮又开始喊我。

我绣香囊的手抖了抖,迟迟不肯从小塌上起身,朝着窗外喊:「玄风,叫你呢,你进来倒点水。」

玄风声若洪钟地拒绝:「少夫人,树上有个鸟巢,我正看呢,没空进屋。」

......

都怪宁淮,那次他非说我嘴起了皮,要给我润润,把我嘴唇都咬痛了。

我也不是不喜欢和他亲近,就是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劲儿,他也不对劲儿......

「哐——」

门被踹开,进来的却是怒火中烧的宁泽。

「宁淮,你什么意思?」

他手心攥着一卷明黄的圣旨,指节紧到嶙峋发白:「谁要你将这世子之位让给我了?」

宁泽素日在宫中当差,夜里常宿在自己在外置办的小院里,不怎么回家。

不想一回家便发起了火。

宁淮掀起眼皮看他,「你踹什么门,就你有脚踹?」

宁泽杏眼中的光黯下去,语气执拗:「你还是记恨我是不是?我跟你解释过多回,当年我真不知道白羽跟你院里的人起了争执,我也不知道他竟丧心病狂到给你的马下药。」

「从那事儿之后,你对我再也没有过好脸色,你不再同我说一句话,你为什么这么对我?」

见宁淮不答话,宁泽更加恼怒:「你这腿是真的没得治,还是你根本不想治?你就非要所有人都不好过,你才好过,是不是?」

宁淮脸色一沉,「滚出去,我对你这个弟弟已经够仁至义尽了。」

宁泽针锋相对道:「弟弟,你还把我当弟弟?自从那事儿之后,你哪次正眼瞧过我?说得好听,把我当弟弟,你自己信吗?」

宁淮嗤笑一声,「你顶了我的军功,白羽也是奉了你娘的命来害我。世子之位,是父亲花费了一万两替你筹谋。有些话我不想说得那么难听,你别跟我这儿蹬鼻子上脸,要不要脸呐你?」

好似平地惊雷一般,炸得宁泽体无完肤,他踉跄了两步,满脸不可置信。

「你......说什么?」

「装什么无辜,别说这些你事儿毫不知情?」

宁淮破罐子破摔道,「你不说我不让所有人好过吗?对,没错。你们都是好人,行得正做得直,就我一人卑劣。你们也不必这么厌憎我,总归我命不久矣,没几年活头。等我死了,你们就都好过了。」

宁泽跌跌撞撞出了屋子。

我躲在在屏风后,『命不久矣』四个字不断在脑海中盘旋,搅得我心乱如麻。

「青青?躲在屏风后做什么?」

「淮哥,你跟我说句实话,命不久矣,到底是还剩下多久?」

我站在他身侧,迫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。

一想到他会死,鼻子就忍不住发酸。

宁淮拉着我的手,捏着我的手指把玩,戏谑道,「刚叫你来,怎么不理我?」

「淮哥,我不想你死。」

「怕什么,我死了你还年轻貌美,还能再嫁。」

我霎时红了眼眶。

「淮哥,我找最好的大夫给你调理身体,你要长命百岁。」

宁淮扬了扬嘴唇,拍拍腿让我坐下。

他一手揽着我的腰,一手牵起袖子给我擦眼泪:「我逗你玩呢,你瞧我像是短命鬼那样吗?一时半会真死不了。」

「真的?可是......」

传闻都说,他活不久了。

见我表情,宁淮乐了,「你日日跟我待在一起,我好不好你不清楚?我骗你干什么,自己咒自己好玩?」

我心里还是难受,「明明是你自己说的,你又不承认?你不告诉我,我这去请个大夫来给你看。」

宁淮紧紧拦着我的腰,不让我在他身上动弹。

「别瞎想,以后我不说这种话了。」

他温声解释,「刚伤着那会,太医还说我救不活呢,我还不是活了。养了这么久,早没什么大碍了。身体是自己的,我犯不着跟别人过不去,故意惩罚自己不治病。等我们搬到新家,我一定好好调理身体。」

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不寻常,「新家?」

宁淮点点头。

「青青,我在这个家住不下去了。我有个宅子,在城南青梧巷。过了正月,咱们去那住,成吗?」

我点点头,「好,我听你的。」

宁淮不说话了,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,才问,「为什么?」

我都要被他搞糊涂了。

「我们成亲了,自然应该如此。你在这住得不高兴,那就换个地方住,我觉得挺好的。」

「房子没有现在大。」宁淮看着我。

我点点头,「嗯,知道了。就我们住,用不着很大。」

「仆人也没有现在这样多。」

「我不喜欢人服侍,也用不着很多仆人。」

「真乖,我亲一口。」

还没答应,宁淮的唇已经贴了上来。

我红着脸回应,电光火石间,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又来了,我大惊失色,手忙脚乱去推他。

「乖,怎么了?」

「淮哥,你......腰带......硌着我了......」

宁淮怔愣的功夫,我一把推开他窜下了地,目露防备望着他。

宁淮也目光幽深地盯着我。

「淮哥,有句话,我憋在心里很久了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」

我脸红得要滴血,「你之前说不能人道,到底是不是真的?」

我很委屈,「你腰带总胳着我,不是一回了。」

「你腿是被长枪捅了,筋脉受损了,关那里什么事儿。而且玄风说,不知道你有那方面的毛病。你是不是骗人,你耍流氓你......」

宁淮抬眼,定定看着我,就是不说话。

诡异的平静让我摸不着头脑。

我顿时就有点不自在了,是不是我过分了?

哪个男人会拿这种事儿开玩笑?

我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,手心突然被握住,宁淮带着薄茧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摩挲,小指有一下没一下勾着我的。

「怎么就被你发现了?」

轰——

我炸了。

宁淮两指在我手背上不轻不重捏了两下,语气魅惑:「青青,不是你说,要疼我、爱我?你现在挺有机会,你准备怎么疼爱我?」

奔腾的血液直冲天灵盖,我浑身的毛孔都要炸开了。

「啊,你,你不要这样啊!」

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甩开他的手,落荒而逃。

12

正月内不宜搬家动土,刚过了正月,我和宁淮便搬去了城南青梧巷的宅院。

那是坐三进大院,一点也不小,门外两只石狮子,威风凛凛。

进了门,里头的垂花门、影壁都雕得格外精致,甚至连瓦当上都雕着虎纹。

正房挺大,窗边的白玉瓷瓶里插着红山茶,一进门,清香扑鼻。

我走到窗边去嗅山茶花,一回头,宁淮被玄风推着,正看着我笑。

「喜欢吗?」

我点点头,有点不敢看他。

以前在侯府时,我住在宁淮房里的东暖阁中,仅一道纱橱与主屋隔开。

这屋里没有隔开的暖阁,又只有一张床,以后我们得睡在一张床上了吗?

其实自从尝到了甜头后,我心里也总想跟宁淮亲近。

可自从知道他是个正常的、有欲望的男人后,我就有点害怕和他共处一室了。

一看见他,心里就慌得不得了。

以前我以为他同太监无异,现在知道他不是,还要与他同床共枕,这......

想到这,我脸颊一阵发烫,「淮哥,你要不要先去园子里逛逛,我收拾收拾屋子。」

宁淮好脾气望着我,「青青,院里太冷,我能在屋里待着吗?」

玄风也挠挠头,「少夫人,我也想回房收拾收拾,你就让大少爷在屋里待着吧。」

玄风一走,屋里气氛开始微妙起来。

我偷偷瞥了宁淮几眼,正巧被他撞见。

「青青,想看就看,看相公还用得着偷偷摸摸?」

「我.....我没有!」

宁淮挑眉一笑,吩咐小厮将他的箱笼搬在身侧,又弯着腰将笔墨纸砚和常看的书籍拿出来放在书案上。

我心中熨帖又心酸,即将与他同床共枕的紧张感消散了些。

以前听说淮哥不能人道,卫府的人怕我难受,出嫁时连《春宵秘戏图》都没给我准备。

搬家时我翻遍了嫁妆箱,也没找到一本!

等收拾完家里,我非得买一本看看。

在丫鬟们的帮助下,没一会儿屋里已经变了样。

收拾到放浴桶的最里间,才发现,此处别有洞天。

最里间有道门,推开后是另一间房。

屋里一张黄花梨的雕花木床,上面刻着荷花、莲蓬和鲤鱼。

床顶挂着淡桃色的纱帐,阳光透进来,纱帐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,闪着细碎的光。

不远处的梳妆台上放着一面大铜镜,匣子里有几套完整的宝石头面,一匣子东珠,一匣子簪子,几盒涂手的香膏,还有几把形状各异的梳子。

梳妆台前面是一张小塌,塌上摆着针线筐,各色丝线都有。

窗边则是一张楠木书案,牙板雕莲花,裆内雕梅花,做得特别精致。

案上摆着好几个雕花笔筒,一摞游记、话本之类的书籍,白玉瓷瓶里插着热烈的红山茶花。

西墙上挂着好几副妙趣横生的花鸟画。

每一样都不是凡品。

这一看就是精心布置的女儿家的闺房。

我被震住了,迟迟动弹不得。

我有些想哭,心头好似压了一块大石,让我喘不过来气。

我噔噔跑到宁淮面前,「淮哥,那房间是你给我准备的吗?」

宁淮正坐在窗边书案旁,手指轻柔地抚弄着红山茶的花瓣,闻言扭过头来。

「不喜欢吗?」

「淮哥,你别再给我花钱了。我们认识不久,还没到那种地步。你做到这种程度,这太重了,我承受不起,我心里其实挺不安的。以后,你别这么破费了,行吗?」

宁淮面色沉下来,「不就是布置个房间吗,能花费多少银子?况且,咱们成亲了,我给你花钱天经地义。认识不久,没到那种地步?亲不是你先亲我的?抱不是你先要抱我的?不是你说,要跟我好好过日子,你现在说这种话什么意思?什么叫没到那种地步?」

我被他一吼,顿时红了眼眶。

「淮哥,对不起,我说错话了。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就是觉得,你对我太好了。」我好像有点承担不起。

我从未同时得到过这样多珍贵的东西。

「青青,你......别哭啊。」

「我话说重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」

宁淮沉默了许久,然后说,「我看你最近好像挺怕我的,是不是上次我说那话太唐突,吓着你了?」

「我以前在军营糙惯了,嘴上没个把门儿的。我当时就是脑子一抽,才会开那种玩笑。我这人吧,就是嘴上不肯落下风,所以就随口那么一说。你别害怕,我不是要逼迫你同我发生些什么。我身子这样,同你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,确实不妥,你别往心里去。」

宁淮声音越来越低,「你看,你嫁给我这种残废就罢了,现在还要住这种宅子。我心里过意不去,所以才简单布置了一番。」

良久后,宁淮的声音又响起来,「你要是后悔了,你要跟我说啊。好在我们相识不久,什么都没发生,现在和离也不晚。我知道自己算不上良配,你若想和离,你要告诉我,我不会怪你的。」

他双腿有疾,素日虽然从未妄自菲薄过,但肯定悄悄难受过千次百次。

我还说这些话,叫他以为我嫌弃他。

我本意不是如此。

「淮哥,你是个特别好的人,我没想跟你和离。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。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,我一直很敬佩你。你又英俊又威武,脸小腿长,肩宽腰细,我特别满意。得知你是个还能人道的真男人,给我高兴坏了,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试试......」

宁淮视线飘忽地瞅着房梁,也不理我。

我凑过去揉他的脸,「淮哥,是我想错了,你给我花钱天经地义。我就喜欢你这种大方的男人。有些男人虽四肢健全却一无是处,你即便腿伤了也能顶天立地,让人喜欢得紧。」

宁淮偏过头,只拿锋利的下颌线冲着我,还是不理我。

我心一横,贴上他的嘴唇轻轻亲,心虚地问,「淮哥,你是在生气吗,还是你伤心了?」

宁淮转头对上我的眼睛,阴阳怪气道,「你不必再说了,从今往后我倒是不敢再信你的甜言蜜语,我若再信,只怕真要哭断肠去了。」

真可爱呀。

我亲亲热热搂住他脖子,像他亲我一样亲他。

「乖,别咬舌头,疼。」

宁淮哼哼唧唧,扶着我的脑袋,反客为主。

13

我请来了曾在长宁侯府见过的白胡子游医,让他用银针为宁淮疏通腿部经脉。

他说会尽力一试,先扎上一月,看看成效,又教我一些按摩手法,嘱咐了饮食忌讳。

我想着还是得多看几位大夫,万一就遇见神医了呢。

淮哥对我这样好,我一定得找人好好给他调理身子。

正想着,又听大夫对着我和宁淮嘱咐,「房事不能太频繁,一月八至十次为宜。」

大夫话音一落,我和宁淮不约而同红了脸。

大夫可是脱了裤子检查的,看来淮哥那方面真没有问题。

二月的天气不是很冷,日头暖洋洋的,想起大夫说晒太阳好,我便将宁淮的轮椅推到廊下晒太阳。

我搬个矮凳,坐在他身侧。

宁淮靠在轮椅上,被太阳晒得微闭着眼睛。喉结凸出,里面像藏了颗大枣。

我鬼鬼祟祟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,喉结也跟着动,令人爱不释手。

宁淮呼吸一窒,眼睁开条细缝,「别摸了。」

「那你让我亲一口吧?」

宁淮见我模样,嗤笑一声,「想得倒美,不给亲。」

我急了,「你怎么如此不解风情?」

正在霸王硬上弓,玄风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「少爷,少夫人——」

他猛得刹住了步子,慌慌张张背过身,甚至捂住了眼睛:「少夫人,你继续......啊不,不是,你先别继续了.....卫老太太和卫大小姐来了,人在前厅。」

我羞得无地自容,忙不迭跑远了。

身后传来宁淮放肆的笑,「慢点跑,头发乱了——」

到前厅时,卫老太太正卫婠正端着茶盏饮茶。

见我来,卫老太太放下茶盏叹了口气,「这么大的事儿,怎么不跟家里知会一声?」

搬家这事儿,我没跟卫府的人说,实在不知如何开口。

我讪讪笑了下,「祖母,我都挺好的,您不用担心。」

「你若早些告诉家里,何至于走到这种地步。宁淮毕竟是因着打仗伤了腿,圣上断不可能因此褫夺他的世子之位,你怎么敢纵着他如此行事。离了侯府,你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?」

「他这双腿如此,又无法有嗣,你是如何打算的?」

见我闷着头不说话,卫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道:「一点成算都没有,还敢瞒着不告诉家里。你听祖母的,不如收养个孩子记在名下,若宁淮身子康健,你们也有个孩儿承欢膝下。若他寿数有缺,你下半辈子也有个依靠。你若拿定主意,这事儿祖母替你办,一定为你选个好学上进、品行端正的的孩子。」

我知道她是好意,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。

「昨日皇帝给五皇子和你姐姐赐了婚,婚期就定在八月十二,你长姐不会不管你,你们两姐妹,往后也该多走动,相互之间有个照应。」

卫老夫人又提起了卫婠的亲事。

「哟,多好一桩亲事,真叫人艳羡呢。」

宁淮被玄风推在我身侧停下,朝着卫老太太和卫婠道:「恭喜了,这可真是大喜事儿。」

「卫家两个嫡女,一个嫁给皇子,一个嫁给残废,两个女儿都有美好的未来。」

卫老太太和卫婠顿时如坐针毡。

卫婠出声打圆场,「祖母和我今日上门,是想谈谈子嗣的事儿,你们不能有后,不如收养个孩子承欢膝下,百年之后也有人供奉香火。」

「卫婠,你咒我呢?」

宁淮望着卫老太太和卫婠说,「我不是今日才残废的,我不能人道的事当时也是人尽皆知。卫府将青青嫁过来时便该想到此种后果,当时没顾上管,如今倒是有余力了?卫婠嫁得这样好,我都直羡慕,可青青呢?只能说,咱们两家不愧是世交——」

卫婠是真正的名门贵女,贤惠能干,能嫁给皇子是她优秀。

我能力不如她,也不能只一味攀比。

我轻轻扯宁淮的袖子,示意他别说了。

宁淮领会了我的意思,「祖母,我就是看青青境况如此,一时想起了自己。您也知道我什么性子,心直口快罢了,您别在意。」

卫老太太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出几丝无措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「罢了,见你们夫妻和美,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」

接下来宁淮木着一张脸坐着,也不开口。

卫老太太和卫婠自觉没趣,略坐了会儿便起身离开。

卫老太太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,又提起养子的事儿,「子嗣问题是大事,男人不能生,面上抹不开,你可不能糊涂。这事毕竟事关下半辈子,你得哄着他答应,若拿定了主意,尽早给祖母来个信儿。」

我摇摇头,「谢谢您的好意,但我不要养子。」

卫老太太蹙起了眉,「你这孩子,莫非还在怨恨家里?」

怨恨吗?

我也不知道。

我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宁淮,他坐轮椅上,停在在门口的灯笼下等我。

阳光笼在他身上,显得柔和又温暖。

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。

我收回目光,朝着卫老太太说,「祖母,我不想养育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,现下我只想好好为宁淮调理身子。您不必为我费心,我自己的日子,我会看着好好过。」

卫老太太叹了口气,扯下了车帘,「事情也不急,你再好好想想吧。」

卫婠看了眼马车,递给我一只锦囊,「这里面京郊汤泉别院的地契,爹爹听说你在给宁淮调理身子,特意要我带来。」

我怔了下,脑中浮现出很多画面,最后,伸手接过了锦囊。

「替我谢谢他。」

我揣着锦囊回家,将地契取出来端详了一会,同我出嫁时卫大人给我的各种契纸一起,锁进我的珍藏的小木匣里。

宁淮被玄风推进我的屋子,停在了小塌旁。

「青青,养子的事儿,你是怎么想的?」

我站在梳妆台边与他遥遥对望,「你,你又不是真伤着那处了,你不是还能行吗?等咱们圆了房,孩子不是迟早的事儿?咱这还是亲生的。淮哥,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,你究竟是能不能生啊?」

宁淮仰头看着房梁,慢悠悠道,「孩子......这事儿你出力多,生不生你说了算,我不着急......」

我红着脸点头,胡言乱语,「嗯,噢,那......那挺好,还是先圆房才能生......」

宁淮咳了两声,瞥见小塌上的绣棚,顺手抓了起来,转移话题道:「青青,你这又是在绣什么?这绸子上头绣了我最喜欢的红山茶,你这是在给我绣汗巾?」

我一怔,我面颊顿时涨得通红,腾得站起来,「你,你放下,那......那是我新做的肚兜......」

空气诡异地凝滞着。

良久,宁淮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来,「哦,是这样。我说呢,这绸子料子挺细,又滑又软的......」

14

我找遍了京城有名的大夫为宁淮治腿疾,银钱流水似的花出去,却还是收效甚微。

等意识到春雨又青了柳树,杨柳抽成嫩绿的长条,春日已经过了一半。

这日我在廊下给宁淮按摩腿时,我的侍女阿灵偷偷从不远处的柱子后探出了头,捏着嗓子轻声唤我,「小姐,小姐。」

我做贼心虚地瞅了宁淮一眼,「淮哥,你自己在这晒太阳,我去屋里绣花了。」

宁淮攥住了我的手,「坐我身边绣。」

「不,不方便。」

我往外抽手,脸都憋红了也抽不出来。

「淮哥,你干嘛呀?」

宁淮凑近我,「难不成又要绣肚兜?这里没人,你坐我身边绣也是一样的。」

「真的不方便嘛。」

我推开宁淮,一溜烟跑没了。

一进屋,阿灵揭开了头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,从身上挎着的小篮子里掏出两本大红大绿的书,脸红成猴屁股,「小姐,掌柜娘子说了,这两本图册最厚、花样最多,也是京城销量最好的。」

她又从篮子最底下摸出一本小一些的,磕磕巴巴道,「这本《太......太监乐》是我费尽心机寻来的,据说也是极好的......」

我摸了摸阿灵的头,「真不错,阿灵,丫鬟众多,只有你最得我心。这好东西我绝不一人独享。我先看着,等你出嫁时,便传承给你。想与相公亲近,此乃人之常情,无需忸怩害羞,知道吧?咳咳,你先出去吧,出去时把门给我关紧。」

我坐在窗边楠木书案旁,搓搓手打开了图册。

图册里,两个白花花的小人拧在一起,脸上表情都勾画得异常清晰。

竟如此!

还能这样!

我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,孜孜以求。

那本《太监乐》更使我大开眼界。

我看得面红心热,一抬头,猥琐的笑容滞住了。

宁淮在窗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,像只隐在暗处,嘶嘶吐着信子的大黑蛇。

「啊——」

我捂住嘴惊叫,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。

「背着我看什么呢?给你乐成这样?我也看看。」

一只阴毒的大黑手从窗外伸进来,取走了我的图册。

我急了,「你还我!」

「太、监、乐。」宁淮一字一句读,似笑非笑望着我,「青青,真难为你费心。」

到宁淮屋里时,他已经被玄风推了进来,正坐在小塌上,捧着书看。

我紧张地坐在他身侧,「淮哥。」

他搂着我,手从我腰间穿过,将图册举到我眼前,「真有意思啊青青,是吧?咱俩一起看吧。」

我脸颊通红,嗫嚅着不敢说话,更不敢抬眼去看图。

「还是在怀疑我是太监?」

他轻叹一声,「怪我,上次没跟你说清楚。」

手突然被覆住,引着往腰带上去。

我窘迫地快哭出来,吓得想缩手。

「这会儿你知道怕了?」

宁淮松开了我的手,神色认真道,「青青,我是个正常男人,比你想的要肮脏卑劣百倍,我想要的远不止如此。」

「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,我们就还像从前一样,好吗?」

我下意识反驳,「谁......谁不想要了?」

话一出口,我人傻了,越解释就越乱。

「我,我的意思是......我喜欢你,是女人喜欢男人的那种喜欢。」

我语无伦次,越说越疯,「你是我的,我看图就是为了学,我,我迟早跟你圆房......」

宁淮在我耳畔低声喊我名字,「青青,你这样,叫我怎么能忍住不欺负你?欺负得轻了,又怎么够?」

半个时辰后,宁淮握着我发颤的手轻哄,「青青,对不起,我太高兴了,我没忍住。」

我红着脸,「淮哥,这感觉好奇怪。」

宁淮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,脸上浮着未消退的红,眼中水光盈动,像是月光下被风吹得荡漾的湖水。

「夫妻之间,肌肤相亲,没什么奇怪的,青青,我很欢喜。」

他低低笑了两声,又凑过来啄我的唇,「我想你,每日每夜都想。你在我身边也想,不在我身边更想。」

我心尖一颤,害羞地将头埋进他怀里,「淮哥,我也想你。」

许久之后,宁淮坐在窗边书案前,接着给我做那柄未完成的油纸伞。

油纸伞的每一步都是由宁淮亲手完成,此刻刚做完骨架,他正在骨架上绕线。

玄风敲敲门进来,好奇地发问,「少爷,少夫人,你们怎么把门关上了,唉?你们怎么还都换了衣裳?这是要去哪啊?」

我和宁淮都没说话。

玄风见没人理他,也没在意,走上前对着精细的油纸伞骨架啧啧称奇,「少爷真不愧是『手艺人』,这双手又修长又灵巧,什么都能干。少夫人,你说是吧?」

我脸红得要滴血,望着屋顶,「啊......是......」

宁淮红了耳朵,不耐烦斥道,「宁玄风,你到底有没有正事?」

玄风不明所以,但很委屈,「宫里的张公公来了,说是要宣圣上口谕。」

「那你不说正事,东拉西扯什么?嘴怎么那么碎,还不赶紧推我出去。」

玄风很是委屈,「噢」了一声推着宁淮出去。

「我如今身有不便,劳烦公公久等,这是内子卫氏。青青,这是圣上身边的张公公。」

我朝公公行礼,「见过张公公。」

张公公手执拂尘,慈祥地笑了笑,「夫人,小宁将军,咱家是来传圣上口谕的。十日后春猎,还请小宁将军一同前往。小宁将军乃三年前、上届春猎的优胜者,依照惯例,这开弓第一箭该由小宁将军来射。圣上的意思是,全凭小宁将军意愿。若将军不愿如此,只当携夫人游玩便是。」

张公公上前一步,低声道,「圣上欲借此举以示厚待功臣之意,也是鼓舞士气,还望小宁将军莫要推辞。」

「公公哪里的话,自腿伤后,圣上数度派遣太医为臣诊治、赐下无数药物财帛,又特意恩准按怀化大将军之位发放俸禄,臣感激不尽。春狩意在习武练兵、选拔为国效力之人,若臣前去于鼓舞士气有益,臣自是义不容辞。三年前春狩的优胜者是我,那这第一箭,该由我来射。」

张公公叹赞,「将军高义,如此咱家就回去复命了。」

15

春狩这日,宁淮坐在前往东山的马车上,撩开车帘看浩浩荡荡的大军。

「淮哥。」

宁淮放下了车帘,「怎么了?」

我沉吟着开口,「等你完成了射箭仪式,我们就回家吧。」

宁淮捏了捏我的脸颊,「东山景色宜人,行宫也造得好看,你以前没来过吧,我带你四处看一看。」

他若怀念起以前的自己,该有多么难过啊。

春猎三年一度,他是上一届的优胜者。

听说那年,他曾在十万大军前接过皇帝亲赐的金漆牛尾刀。

他在满是艳羡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皇帝时,心中会不会涌动起一股狂潮,汹涌澎湃、经久不息?

再对比现在,让他如何能淡然处之?

「大军不是要修整一日,明日再正式狩猎吗?我们今日下午四处看一看就够了,明日回家好吗?」

宁淮终于松口。

我同宁淮和玄风去往行宫分配的宫室时,常有身着甲胄的士兵朝宁淮致意行礼,停下来喊一声『小宁将军。」

我从未这样直观地认识到,宁淮真的是个将军。

宁淮故去的祖父是宁老将军,宁侯爷是宁将军,宁淮是小宁将军,宁泽是宁二将军。

宁家世代武将,如此分明。

第二日当我见到身着甲胄、一身肃杀之气的长宁侯和不苟言笑的宁泽时,怎么也无法将面前之人和昨日下午来看望宁淮的两人联系在一起。

宁淮出神地盯着黑压压的军队,一言不发。

宁泽一身甲胄从远处走过来,冷着脸说,「习武演兵眼看要结束了,狩猎即将开始。圣上要我来带你过去。」

宁淮拍了拍我的手,「去吧,青青,去不远处的廊亭中和女眷们一起喝茶吧。一会儿我们就回家。」

我被宫女引着坐在卫婠身侧,盯着宁淮那处看。

演武结束,皇帝兴致高昂地致辞,引起一阵呼喝。

然后手持弯弓的宁淮,被推到众人面前。

宁淮对着乌压压的将士们,高声道,「将士们,你们中有些人或许曾隶属我麾下,或许曾与我是战友,或许曾听说过我的事迹,或许因为宁老将军、宁将军、宁二将军对我有所耳闻,也或许对我一无所知。」

「今日,我是以上届春猎的优胜者的身份站在这里。我叫宁淮,淮城的淮。我出生之际,外敌进犯淮城,祖父为我取名为『淮』,望得上天庇佑,抵御外侮、守卫淮城。那一仗胜了,淮城如今风调雨顺、百姓安居乐业。或许正因如此,祖父对我疼爱有加,悉心教导武艺,一日都不曾懈怠。」

「我十七岁被封为将军时,祖父尚在人世,他在病床前将陪伴他数十年的红缨枪赠给我,愿我替他报效朝廷、保家卫国。如诸位所见,我因阳城一战残了腿,很难再完成祖父遗愿。但无妨,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,倒下一个将军,还会有无数个你们前赴后继。所谓艰难困苦、玉汝于成,你们为报效国家所作出的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,你们可以人前显贵、可以加官进爵、可以建功立业、甚至可以名垂青史!今日我将祖父的红缨枪当做春狩优胜者的彩头,愿诸位竭尽全力、各显神通!」

人群沸腾起来,掌声和欢呼声久久不能止。

自东面飞来一只灰鸟。

宁淮对准目标,拉弓、射箭,稳稳地将箭射向空中。

一只小灰鸟极速落坠。

排山倒海般的呼喝声又响起,此起彼伏,震耳欲聋。

热血沸腾的大军慷慨激昂地奔赴下一个战场,经行之处,扬起滚滚尘灰。

漫天飞扬的黄尘中,孤零零的一把轮椅载着不良于行的将军,缓慢地驶来。

悲壮、孤寂。

英雄终将落幕。

两行泪从脸颊垂落,我揉揉眼睛,泪又源源不断地落下来。

「宁卫氏,你上前来。」

皇后娘娘唤道。

我整理了一番仪容,走上前,「臣妇拜见皇后娘娘,娘娘吉祥万安。」

皇后吩咐从头上摸出一支九尾凤簪插我发间,「从前你婠儿姐姐在宫中给五公主陪读,本宫曾叹其淑德含章。如今见你,更是性情柔嘉、雍和粹纯。有你陪伴在小宁将军身侧,本宫也放心了。这支凤簪是陛下亲赐的,本宫将之赠予你,愿你和小宁将军同心同德、和顺美满。」

「多谢皇后娘娘隆恩,臣女感激不尽,恭祝娘娘千岁万福。」

「平身吧。」

皇后话音方落,她身旁珠光宝气的女人笑起来,「性情柔嘉、雍和纯粹?我看倒是一股小家子气,若非小宁将军糟了意外,这样的好亲事怎么会轮到她?」

皇后娘娘淡然一笑,「明贵妃妹妹一向眼光高,这京城怕是难有女子能入得了你的眼呀。」

此人是明贵妃无疑。

明贵妃是三皇子和六公主的生母,三皇子曾执意求娶卫婠,惹得明贵妃勃然大怒。

我是卫婠的妹妹,也难怪她如此刻薄。

「皇后娘娘说的是,其实好与不好,也不是旁人说了算的。」

不远处的一个妃嫔开口。

明明贵妃靠进椅背中,轻蔑一笑,「祥妃说的是,本宫不要的儿媳妇,祥妃倒是巴巴儿的替五皇子求来了。就说这种事,本宫可是断断做不出来,自己受人耻笑便罢了,连累五皇子在外也抬不起头。」

「你——」

祥妃是五皇子的生母,也就是卫婠将来的婆母,她想替卫婠说话,不料被反呛一口,一时脸色也很是难看。

「各位娘娘说什么呢?这样热闹?」

宁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
「微臣见过皇后娘娘、贵妃娘娘,各位娘娘们安好,礼数不周,还望娘娘们海涵。」

「哪里的话。」皇后娘娘吩咐人给宁淮倒茶,「小宁将军慷慨陈词,本宫与各位姐妹都很动容,快喝杯茶润润嗓子吧。」

「刚说起你的新妇,你即刻便来了。」明贵妃笑道,「据说小宁将军这夫人自小养在道观,不知她侍奉你还周到吗?」

宁淮抿唇一笑,「明贵妃娘娘说笑了,臣妻出身名门,亦是金枝玉叶,贤惠聪敏、性情淳厚,臣甚喜之。」

明贵妃娘娘眼风一转,「哎呦呦,皇后姐姐看看,真不愧是当初你相中的女婿,只是可惜了,神女有梦,襄王无心啊。」

祥妃反唇相讥,「谁人不知,当初五公主和六公主都对小宁将军青眼有加,莫说是五公主和皇后娘娘相中,明贵妃娘娘不也为六公主求到了圣上跟前吗?」

明贵妃恶狠狠瞪了祥妃一眼,戏谑一笑,「也是,若非如此,卫婠也捡不了这个漏,与宁淮定下亲事。好在他二人的亲事没能成,卫婠才有机会做祥妃你的儿媳妇啊。」

「你,你你——」

「好了,都少说两句吧。」皇后娘娘揉了揉眉心。

当年卫婠和三皇子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,转眼间同宁淮定了亲,现在又要嫁给五皇子。

京中的流言蜚语从来不会少。

离开东山时,我不解地问,「我看卫婠挺好,为什么明贵妃不喜欢她呢?」

宁淮解释道,「皇后与明贵妃不睦已久,皇后所出的五公主与明贵妃所出的六公主也不对付,小打小闹常有。当年卫婠入宫是给五公主做伴读,有年五公主与六公主起了争执,六公主嗑破了头,明贵妃大怒,不敢惩诫五公主,便拿卫婠出气,当着宫人的面打了卫婠两巴掌。」

「皇后无子,陛下的几个成年皇子中,数三皇子年长贤能,朝中一向有立三皇子为储君之言,明贵妃便想将自己的亲侄女嫁给三皇子。三皇子百般周旋,甚至求到了皇帝面前声称要娶卫婠,奈何明贵妃百般阻挠,最终三皇子还是娶了明贵妃的侄女。」

「当年你和卫婠定亲,是因为五公主和六公主在争抢你啊?」

「她们两姐妹什么都要争,被她俩相中,算我倒霉。再说,当驸马只能挂个闲职,谁爱当谁当,反正我不当。」

以前与他议亲的都是那样尊贵的人,最后他却娶了我。

今非昔比,真是好残忍。

我将包着的手帕展开,捏起完整的一块桂花糖糕递在他嘴边,「淮哥,宫里的点心就是格外香甜,我见你没吃,偷偷给你拿了一块,你尝一口?」

宁淮看着我,突然沉默了。

我左手在右手下小心翼翼接着渣子,右手将桂花甜糕又凑近了些,「尝一口嘛,真的可甜了。」

宁淮轻咬了一口,慢慢地咀嚼,一点一点吃完了那块桂花糖糕。

我伸手抱住了宁淮,不舍得松手。

「青青,你干什么,平白无故占我便宜?」

「淮哥,你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,我今天为你感到特别骄傲。你心胸豁达、乐观开朗,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男人,特别坚强。」

良久后,宁淮低低冷哼一声,「那是,哥从小鹤立鸡群,可是人中龙凤,什么场面没见过,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,屁大点事儿,哥都不带往心里搁。哥就算残疾了也有家财万贯,哥还能拉弓射箭,哥刚残疾那会儿也就难受了那会儿。」

「你真的把祖父给你的红缨枪当彩头给出去了吗?」

宁淮声音闷闷的,「祖父活了那么大年纪,怎么可能只用一杆枪?他喜新厌旧,喜欢搜罗各种各样的枪,锥枪、梭枪、双钩枪、单勾枪、素木枪、梅花枪、芦叶枪.......仅是枪,家里库房就有几十杆,他生一次病就装模作样传给我一杆枪,光是传给我的就有十几杆,我选了最不称手的给出去了。」

「那你用的枪是哪种?」

「芦叶枪,我也用双钩枪。」

宁淮吭吭哧哧笑起来,似是不愿再提,很拙劣地转移话题,「青青,今日你听见我的演说了吗?我讲的挺好吧?」

我摸摸他的头,「嗯。」

「这可不得给他们感动坏了,陛下都直拍我的肩,我看底下还有几个偷偷抹泪的大老爷们儿呢。」

我:「.......」

宁淮凑近我,小声说「你说,那些后宫妃嫔怎么一个个都是碎嘴子呢,啥都往外说?狗从那个场子经过都得被扇两巴掌。」

我点头附和:「就是就是,你没来那会儿,明贵妃和祥妃还呛声呢,祥妃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,总是说不过明贵妃......」

回家路上,我和宁淮偷偷摸摸咬着耳朵,说了一路别人的坏话。

16

春猎之后,我搬到了宁淮屋里住。

我本想做点什么。

但我俩一躺进被窝,宁淮就开始给我讲京城我不知道的二三事儿。

谢家的烧水丫头状告谢家虐待丫鬟,说是谢家少爷荒淫,一晚上叫五回水,那丫鬟整晚整晚不得睡,只一个劲儿地烧水,结果那烧水丫鬟竟是谢家少爷的心上人。

张大人豢养外室,张夫人前去捉奸时,那女子的赤色鸳鸯肚兜正挂张大人的腰带上。后来张夫人将那名外室接回府,养在房中,两人从此姐妹情深、出双入对、形影不离。

王大人的灵堂上,王小公子攥着继室的手不放,神情激愤喊,「卿卿,爹已经死了。你爱过大哥,又嫁给了爹,怎么就不能爱爱我?」

我听得津津有味,每次都困倦地睡过去。

快要入夏,夜里多雨。

这夜我被窗外雷声吵醒,往身旁一摸,却是空的。

「淮哥......」我喊了一声。

烛台亮起时,面前景象叫我吓了一大跳。

宁淮狼狈地委顿在地上,中衣都被汗浸湿了,头贴在地毯上,额上细汗密布。

烛光照亮他脸颊的瞬间,我看见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眼泪。

我愣住了。
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窒息得厉害。

「淮哥,没事的,我扶你起来。」

我拦住他的腰,连拖带拽将他弄回了床上。

宁淮垂着眼,「我难得梦见了祖父,不知怎么就掉下了床。青青,你劲儿可真大。」

我拿了干燥的巾帕给他擦脸,「那是。」

我给他换了身衣服,抱住他的那瞬间,浓重的药味将我包裹。

「你的腿还疼不疼,我给你揉揉?你怎么不叫我?」

宁淮沉默着。

两滴眼泪突兀地落在我脖颈,烫得我心尖一颤。

他在哭。

雷雨阵阵的夜里,他毫无保留地向我展示了他的痛苦和脆弱。

「我梦见祖父了,那会儿他还活着,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团圆饭。」

宁淮的声音很轻。

「我的踏雪死了,它才陪了我四年,它是最好的马......」

「你说为什么呀,为什么遭遇这一切的人要是我?」

「马革裹尸是每一个将军的宿命,即便是残废了,我也绝不无悔。可是为什么?」

「害我的人是我一直视为亲娘的姨母,抢占我军功的人是我的亲弟弟,因为统战的主帅是我的父亲。宁泽也很有本事,他从来只差我一点,正因如此,他才会那样顺利的占了我的军功。别人没有怀疑,明明砍掉阳城太守头颅的人是我,明明是我......」

「我姨母再也不会提着一盏灯等我回家,不会在夜里奉上一盏甜水梨羹。她对我的好,全都是假的。她怎么能这样,我一直,我一直将她奉为亲生母亲......」

他的眼泪源源不断流进我脖颈里。

我见过他太多种模样,今夜这般狼狈无助,还是头一回。

我曾以为,像他这样的人,永远都不会哭。

我觉得他无所不能。

原来他最深的痛苦不在于身体的残缺,而在于至亲之人的背叛。

灼热的情感在我胸口横冲直撞,就是找不到出口。

我喘着气,眼睛里也不断涌出泪水。

「淮哥,以后我等你回家,我给你做甜水梨羹。」

我窝在他怀里,两手抹去他的眼泪,「淮哥,你知道鲛人吗?美丽俊逸、眼可泣珠,鲛人没有双腿,双腿生长的地方是一条鱼尾。今晚我看你倒在地上哭,觉得想象中的清冷鲛人都有了确切的样子。」

「青青,你会不会安慰人?实在不会,你亲我一口也行,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?」

我流着泪笑,「淮哥,你再掉点小珍珠,我来接着了。」

「青青,别笑话我,我就哭这一回。」

宁淮搂着我,呜呜哭得可怜。

我脑中想起一句极不恰当的诗『侍儿扶起娇无力,始是新承恩泽时』。

满脑子绮念被勾起来,没法控制。

「嗯——」身上被冷不丁一碰,宁淮顿时呻吟出声。

「青青......别......没燃龙凤花烛,什么都没有......」

「娇气,不愿意算了。」

「青青......青青......」

见我如此,宁淮又哼哼唧唧抓住了我的手。

呼吸全乱了,分不清你我。

窗外春夜雨急,屋里是另一番温情脉脉。

炙热的吻纠缠着,此夜,亲吻不再是宣泄爱意的唯一方式。

晨起一缕阳光照在我脸上,我揉揉眼睛睁开了眼。

宁淮坐在轮椅上,停在床边看我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
四目相对时,昨夜的荒唐记忆冲上脑海,我猛得掀起被子,严严实实捂住了脸。

「青青,怎么,敢做不敢认了?」

宁淮的轻笑声隔着被子传来,「我给府上众人都发了赏钱,玄风去临水楼买了你喜欢的菜,估摸着也快回来了。你还要睡一会吗?」

我从被子里偷偷探出颗头。

「淮哥,你发赏钱说的什么缘由啊?」

宁淮直勾勾瞧着我,「我没撒谎。」

「好吧。」

我坐起来,「大夫们都来过了吗?大夫可说了些什么?你昨天竟然掉下床去了,是不是腿有了些知觉?」

宁淮摇摇头。

我叹了口气,「没事儿,大夫多的是。我们再去看新的大夫就是了。」

我起身下床,脚还没沾地,突然被宁淮叫住,「青青,穿我的鞋。」

床边摆着宁淮的一双便鞋。

我不解其意,宁淮清清嗓子解释,「嬷嬷说,新婚之夜妻子要踩一踩丈夫的鞋,这样将来有孕时,痛苦便会转移到丈夫身上,虽说是传言,但信一信也无妨。」

我趿着像船一般大的鞋去洗漱,刚穿好衣服,宁淮便迫不及待地拉我在他腿上坐下。

「伸手,我给你个东西。」

宁淮握成拳的手一拿走,两只淡粉色的珍珠耳环出现在掌心。

「你要的小珍珠。」

我抬起头看他。

「我总在想要送些什么特别的东西给你,既然你说我像眼能泣珠的鲛人,那我便将余生的眼泪都送给你。咱们也有定情信物了。」

我从未见过粉色的珍珠。

他喜欢红色的发带,红色的山茶花,也喜欢红宝石,连送我珍珠都是粉色的,真精致。

我端详着手心的耳环,特别感动,「娇娇,你的眼泪还是粉色的,你真会想。」

宁淮语气有点不大乐意,「叫我什么?鲛鲛?奇奇怪怪的称呼。」

他捏着我的耳朵,将耳环小心挂上去,「喜欢吗?」

我点头,「淮哥,好看吗?」

「好看,我媳妇儿天仙似的。」

我想起昨晚的事儿,有些羞赧,又觉得很甜蜜。

「淮哥,你说我会怀孕吗?」

宁淮低头看向我的肚子,大掌抚上去,柔声道:「才第一次呢,哪有那么容易?」

「嘿嘿,也是。」

午后我又和宁淮去廊下晒太阳。

阳光晴好,空气中飘着花香木香,鸟儿在枝头叽喳着。

我口中哼哼着小调,『从今后不为员外洗衣浆衫,为我的宁郎浆洗衣襟,但愿黑夜快快过,五更天明回家门。」

余光瞥见青石板的缝隙中有不知名的蓝色小花,我去摘了一朵,别到宁淮发间,继续唱,「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,随手摘下花一朵,我与娘子戴发间。」

宁淮嫌弃地抿了抿嘴,叹了口气去揉我的后腰。

「宁淮。」

不远处传来一声喊叫。

一个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姑娘朝此处奔过来。

她哽咽了,「宁淮,九个月了,我终于寻到了蜀地能治伤腿的神医。」

17

那位雍容华贵的姑娘原来是我朝唯一的嫡公主,五公主——季朝颜。

此刻她带来的医士正在为宁淮诊治,我和她坐在屋里饮茶。

她五官明艳美丽,像是朵富贵的牡丹花。

「公主殿下,你孤身在外寻觅神医,想必途中多有艰难不便,一路还顺利吗?」

「嫂嫂,你叫我朝颜就好。我有众多护卫,一路都很顺利。」

她命侍女奉上一只长条小木盒,「你和宁淮哥成婚时,我出门在外,未曾来恭贺新婚之喜,这是迟来的贺礼。」

两支繁复精致的凤簪,簪上还镶着红宝石。

我轻声同她道谢,「多谢公主。」

正此时,医士诊治完,率先出来。

五公主急切地迎上去,「张神医,如何?还有没有得治?」

据说张神医擅针灸,又擅以药浴易经洗髓,曾周游各国,医术十分了得。

一时我也很紧张。

张神医捋着胡须,答得含蓄,「我自会尽力一试,不过,公子的腿伤比我想象中的状况要好得多。」

公主又哽咽了,「太好了,太好了。您放心,只要您将他治好,一应报酬本宫自会如数奉上。」

「殿下,您帮了这样大的忙,怎么好再让您破费,张神医的报酬还是我来付。」

「嫂嫂就别跟我客气了,我同淮哥自小一起长大,咱们之间,不必说这些。」

公主同侍女嘱咐,「带张神医去隔壁安置。」

公主买下了隔壁的宅子,她也在隔壁住了下来。

自那日后,公主常来看宁淮。

不远处的蔷薇花架下,宁淮和五公主正在说些什么,两人笑得很是开怀。

玄风看着不远处的两人,开口说道。

「大少爷从小在宫里和三皇子一同读书,与五公主也是青梅竹马。公主从前曾猛烈地追求过大少爷一阵,大少爷没同意,后来公主便嫁了人。可是公主嫁去陈府不到半年,驸马便染病而亡。去岁她说要离京散心,没想到竟是去帮少爷找神医了。」

玄风警惕道,「少夫人,难道公主是想医治好少爷的腿,与他再续前缘?要是治不好,那就算了。」

公主那样美丽,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?

况且,五公主离京时,淮哥也马上要结婚,她的夫君也已离世。

若她还喜欢淮哥,不必等到现在。

公主和淮哥自小一起长大,他们之间一定有很多共同的回忆。

友谊,也是很珍贵的。

五公主这样尽心尽力帮淮哥找来神医,我得好好待她。

她今日穿了一袭妃色的软烟罗裙,腰带紧束,更显胸脯鼓鼓,柳腰纤纤。

明明是很普通的衣服,她一穿上,却显得格外迷人。

我看得小脸通红,不由自主咽了好几下口水。

宁淮的眼神骤然射过来,吓得我一激灵。

「青青,你鬼鬼祟祟瞎看什么呢?过来陪公主说说话。」

我擦擦嘴角,赶紧过去。

「殿下,听你的侍女说,天气渐热,你最近不爱用饭。我特意命人去学了槐叶冷淘,用起来会清爽些。你喜欢吃的东坡肉和山笋烧肉,我也命人备下了。今日还备了烩三鲜、桂花银鱼和炒时蔬,你会留下来用膳吧?」

望见我满含期待的目光,公主有些不忍拒绝,「这太打扰了吧......」

我连连摇头,「怎么会!」

「那谢谢嫂嫂了。」

五公主握住了我的手,我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我没忍住伸手摸摸公主的腰,又细又软......

「殿下,你出门在外那样久,饮食肯定多有不便。你往后都来用膳吧,往后我让人多做些你爱吃的。」

「把手从公主腰上放下来,这般作态成何体统!」

公主还未开口,宁淮阴沉沉出声,吓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
「宁大哥,嫂嫂关心我,我更不会因着规矩怪罪嫂嫂,你何须这般疾言厉色?」

公主捏捏我的手安慰,「咱们之间不用拘着,我同你的双生姐姐卫婠自幼相识,她素日唤我的名字,不如你也叫我『朝颜』吧。」

近在咫尺的美貌冲击得我近乎痴呆。

我是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
「公主,你身上好香啊,不知你今日熏的是什么香?我能和你一样香吗?」

「我今日未曾熏香。」

公主红了脸,「嫂嫂,我回去换身衣服,等会来陪你用膳。」

目送公主离去时,宁淮在我身后阴阳怪气学话,「你身上好香啊,我也想和你一样香~」

「卫嫣青,你那是干什么呢?」

我有些懊恼,「淮哥,怎么办呀,公主会不会觉得我轻浮啊?我就是看到公主这种容貌姣好、身材火辣的姑娘,心里好像有猫爪子在挠,我顺嘴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。怎么办?公主若觉得我放荡怎么办?」

宁淮不理我,只抱着臂阴阳怪气地冷笑。

「你好端端的怪笑什么呀?」

我惦记着菜品,无暇再跟他闲话,「此处蔷薇甚好,你乖乖在这赏花啊,我去厨房看看菜做得怎么样了。」

宁淮猛得从轮椅上站起来,走出去两步,直挺挺倒在地上。

身后传来「扑通」一声巨响,我一回头,人吓懵了。

宁淮龇牙咧嘴趴在轮椅前面的地上,手还虚虚掩着破了皮的额头。

18

「还是没有好转吗?」

张神医瞥宁淮一眼,摇头。

我担忧极了。

「前阵子夜里也掉下床一次,今日又突然站起来一会儿,我还以为,这是腿疾有了好转。那这是什么回事啊?以前从未有过此种情况。」

而且最近他泡张神医给配的药浴,每次都异常痛苦,额上青筋暴起、满头大汗、有次强忍疼痛连嘴皮都给咬烂了。

张神医垂着眼,「咿呀,呀,许是,许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......」

我思索着嘟囔,「没有啊,他挺稳定的......」

宁淮伸手拍拍我的腰,「青青,你别急,治腿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儿,慢慢来就是了。」

接下来的一个月,五公主以各种缘由邀请我出门郊游。

我婉拒不得。

府上众人劝我别扫了公主的兴致。

宁淮也愿意我出门赏赏京城风物。

但他忙着给首饰铺设计新的簪子,日日都在屋里辛勤作画,也不和我们一起。

潋滟河上开了满池荷花,坐在小桥上,下面是挤挤挨挨的清荷,香气清越,风景无限好。

我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。

「殿下,多谢你惦记我,但我们从初夏玩到盛夏了,以后我真的不来了。淮哥不良于行,我却抛下他独自享乐。三番五次就罢了,总是如此,我心里难安呀。」

五公主埋着头,「我最近常常想起亡夫,想起从前的很多事,难以自渡,所以才......是我打扰你了......」

我真不是人啊。

「明日咱们接着去停鹤园游玩吧,听说那里古朴清幽、苍凉阔落,最宜夏日游玩。再问问淮哥,没准他能和我们一起去。」

五公主突然问,「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吃醋?」

「啊?」

我怔了下,犹豫了一会儿,实话实说,「其实,有一点点。」

「毕竟你贵为公主又生得花容月貌,叫人自惭形秽得很嘛,你这样的姑娘谁见了能不迷糊啊.....」

「但我心里明白,淮哥很喜爱我。」

我直勾勾地看着五公主,很直白地问,「那么殿下,你呢?你喜欢淮哥吗?」

她望着我不说话。

我被她看得赧然,「你别笑话我。若我的话被别人听到,一定要说我盲目迷恋淮哥,以为旁人看得上我残了腿的夫君吗?但淮哥真的很好,对吧?而且,你不辞辛劳在外九个月为他找来神医;你有公主府,却在我家隔壁买下宅子住下;你每日都来看望宁淮;所以,有时我也忍不住胡思乱想。但我感觉,你对他又不像是喜欢。我实在迷惑,所以才问你。」

五公主露出一个俏皮的笑,「如果我说是呢?你要怎么办?」

「那我先看看你怎么办,我再办。」

「我这样粗枝大叶,竟然做了如此许多令人生疑的事儿。嫂嫂,对不起,叫你困扰了。」

「我的确有一个忘不了的人,不是宁淮。」

我暗自松了一口气,还好不是,我真的很喜欢五公主。

「那个人一直喜欢我,我却骂他是令人恶心的狗皮膏药,我说我要成亲了,让他别再纠缠我。」

五公主很突然打开了话匣子。

「那年南边进贡了些青橘,途中遇雪,好果只余五筐。父皇明知我喜欢这样的青桔,六妹妹一撒娇说要用来入药,父皇便将所有的青桔都给了她。我大闹了一通,父皇说我跋扈,罚我站在宫道上面壁。那时他在宫中巡查,我们正巧遇见。后来我去参加平康伯府的宴会,他带了一筐青桔来,青桔被剥成一瓣瓣盛在盘里,各位小姐们顾及吃相,都不愿进食,我吃了许多。平康伯夫人见我爱吃,便将余下半筐青桔悉数送给了我。」

「我曾经真的很想嫁给他,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儿......」

我不知所措,「对不起,惹你想起伤心事了。」

我第一次很僭越地喊了公主的名字。

「朝颜,你想哭就哭吧,不用憋着,我不会说出去的。」

她的眼眶中开始溢出眼泪,「这有什么好哭的,谁还没个年轻时候了?」

下一瞬,她搂着我鬼哭狼嚎,「呜呜,都怪你,我好不容易塑造的端庄形象,终究是毁于一旦了。」

我:「......」

我试探着问,「你跟你那朋友还有来往吗?」

五公主不愿意多说,只喃喃道,「青桔是冬日才有的东西,如今夏日炎炎,早不是青桔的季节了。」

我不知她口中的人是谁。

也不知,她跋山涉水为宁淮找寻神医,同这个人又有什么关系?

某日,又看到在家门口徘徊的宁泽时,我顿悟了。

难道说,公主口中的那人是宁泽?

他以前曾任宫中侍卫统领。

而且,他今年都十九了,也是大龄青年了,却从未听过议亲的消息。

听玄风说,以前宁淮和宁泽这对兄弟,关系好得能同吃同住。

阳城之战后,宁淮残疾,单方面疏远了宁泽。

宁泽以为,宁淮是因着军功分配一事与他离了心,常常在宁淮门前解释,说一切全是父亲的主意,他并不知情。

宁淮不理他、也不同他说话,他便常到宁淮院里寻衅滋事,踹烂几个花盆、射掉树上的鸟窝、甚至砍坏了宁淮的轮椅。

宁淮终于肯同他说话,两人大吵一架,在屋里又砸又扔,将屋里搞得一片狼藉。

后来宁泽不再烦着宁淮,在外头买了座小宅,也不常回侯府去住。

难道五公主喜欢的人是宁泽?

她是为了宁泽才会翻山越岭地帮宁淮找神医?

我越想越觉得合理。

「宁泽,你又来做什么?」

宁泽乜斜着眼,「这道是你家的,我就不能偶然路过?」

我:「......」

自年后我们搬到此处,他总「偶然经过」,在门外徘徊一会儿便离开。

最近来得更勤,或许是因为五公主吗?

他俩之间真的有过一段风月?

宁泽见我站在外面,干脆扭头离开。

想到那日五公主的眼泪,我烦躁地挠了挠头,脑中天人交战。

要不隐晦地试探一下?

眼见宁泽要穿经过转角,我跺跺脚冲上去。

「唉,宁泽,你知道现在哪里能买到青桔吗?」

宁泽背影一滞,「青桔是冬天的果子。」

「我有个朋友很喜欢青桔,她翻山越岭九个月帮我们寻到了神医,我想谢谢她,但又不知道哪里能买到青桔。」

他喘了口气,重复,「青桔是冬天的果子。」

「她也说夏日并非生长青桔的季节,可一说起青桔,就止不住眼泪,或许是馋哭了吧。若你真的不知道,那便算了,是我白问。」

宁泽没礼貌地离开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又折返回来,站在我面前不远处,只说了两字,「等着。」

19

晚上我躺在被窝里,恨不得把宁淮弄醒,问问宁淮到底五公主和宁泽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
但又承诺了五公主,不会说出去。

我被这不知真假的大秘密整得抓耳挠腮,凝神间两条腿被猛得一压。

我大吃一惊,晃醒了宁淮,「淮哥,你的腿是有感觉了吗?怎么如此有劲儿?」

「嗯,青青......」宁淮刚睡醒的浓稠声音在暗夜里分外勾人,「热,好热啊......」

「淮哥,你的腿刚刚夹着我了,是腿有感觉了吗?」

宁淮的声音又懒又哑,「青青,你试试吧。」

他手伸进被子里,捏住我的腰,在我耳边低声喊我的名字。

在他的纠缠下,我唯有缴械投降。

亲身体验时发现,淮哥的腿还是如往常一般,一点劲儿都没有。

我出了大力,腰都要断了。

没过几日,便是皇后的寿辰。

皇帝畅豫园设宴为皇后贺寿。

文武百官也得以借此机会到畅豫园避暑游玩。

宁淮说畅豫园乃是皇家园林,素日不对外开放,很值得一看,所以带着我去参宴。

露天的高台前,宫娥伴着曲子翩翩起舞。

列席的高官轮流说着吉祥话,卫大人也在其中。

卫婠穿一袭飘逸的红衣献舞。

她头上干干净净,无任何发饰,衣服也只是素衣红纱,并不华丽。

她舞动起来,飞快地旋转,越转越快,越转越快。

众人眼前仿佛只余一张红纱随风飘动。

风在此刻有了形状。

风即是她,她也是风。

舞毕,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。

宁淮附在我耳边轻声道,「青青,快看,看三皇子那个没出息样,他还想着卫婠呢?你别看他表面温文尔雅,挺是个人样。以前我跟卫婠定亲时,他还跟我急眼呢,因为这事儿还跟我大吵一架,怎么解释都不听。他以为是个人就喜欢卫婠,这不纯纯有病吗?」

我赶紧捂住他的嘴,「哎呀,咱俩回去的路上悄悄说,你别太过分了。」

正此时,一个言官匍匐跪地,「启禀陛下,臣有要事启奏。」

皇帝摆摆手,「今日皇后寿辰,若无急奏,明日再议。」

「陛下,老臣要参礼部尚书卫延欺君罔上、藐视天家礼法、其罪昭昭,天理难容。身为国家掌管礼仪之事的长官,却作出此等藐视天威之事,怕是难以再胜任礼部尚书一职。」

眼看卫婠和五皇子的婚事近了,五皇子的母亲祥妃娘娘似乎是怕生出变故,开口劝道,「陛下,今日毕竟是皇后娘娘的生辰,依臣妾看,此事还是明日早朝再议吧。」

「祥妃怕什么?」

明贵妃开口奚落,「莫不是祥妃和卫大人即将成为亲家,这才出言包庇?张大人还未曾详说,你怎知事情的轻重缓急?祥妃如今都敢做皇上的主了,皇上还未曾开口,哪里容得下你多言。」

皇帝开口,「都少说两句吧,张昃,你来说。」

那张言官字字铿锵道,「陛下,卫家大小姐卫婠并非卫尚书亲生,卫尚书知而不报,妄图蒙蔽天颜,卫婠的生父乃是一山野村夫,不过有个秀才之名,她如此身份,怎配嫁予五皇子做皇子妃?卫尚书欺君之罪更是不可饶恕!」

明贵妃没安好心道,「张大人,话不能乱说。你红口白牙这么一喊,却没证据,要陛下如何相信你?」

张大人接着道,「数月前,臣在菜市口偶然遇见卫大小姐和一卖肉的中年汉子相携而行,一时心生疑窦,为怕卫小姐受人胁迫,这才尾随他们去往一处小宅。令臣诧异的是,卫大小姐竟口口声声喊那两人为『父亲』、『伯父』。」

「臣越想越不对劲,多番查探之后才发现,现在的卫婠竟是位『鸠占鹊巢』的假千金,而真千金则是嫁给小宁将军的那位宁卫氏!卫家根本就没有双生子!」

「当年卫夫人在京郊去寺庙祈福的路上被歹人追杀,仆妇、守卫悉数被害,她躲在一家农户的红薯窖里,惊了胎,即将分娩,被那农夫所救。适逢农夫家的娘子生产,她与卫夫人一前一后生下孩子,见卫夫人身侧无人,一时起了歹心,交换了襁褓。」

「那农妇就是卫婠的亲娘,也是后来卫婠的乳娘郑氏。」

「此番话是卫婠的生父带着真千金到卫府认亲时,亲口所说。臣已经押住了卫婠的生身父亲和大伯,臣还找到了卫府曾经被发卖出去的丫鬟、婆子,她们都可为臣作证。」

我脑袋一片空白。

这人在皇后寿辰上对卫大人发难,明摆着是蓄谋已久,想置卫大人于死地。

我该怎么办才好?

五公主一拍桌案,忿忿道,「张大人,这么点琐事,你也敢拿来坏我母后寿辰?」

张大人急忙磕头。

「公主此言差矣,今日老臣观卫家小姐献舞,想起卫家小姐与五皇子的婚事近在眼前,实在痛心疾首。臣如此,也是不想让陛下和娘娘再被蒙蔽啊。」

「好。」五公主腾得起身质问,「就算你说的是事实,一个是流落在外的女儿,一个是亲自养育了数十年的女儿,换做是你,你会怎么选?即刻就把养育了数十年的女儿赶出家门吗?」

「我不知像卫大人这般处置,究竟有何不妥?卫婠自小同本宫一起读书,品行、气度皆是出类拔萃,父皇相中了卫婠品行,这才将她嫁给五哥,莫非你在质疑我父皇的决断?」

「臣,臣不敢。」

明贵妃挑拨离间道,「数月不见,五公主倒是愈发口齿伶俐了。只是,卫大人心疼养育了多年的假女儿,陛下难道就不心疼儿子了吗?卫大人既已知晓卫婠的真实身份,怎么还敢将女儿许给五皇子?就比如今日,东窗事发,往后让五皇子如何自处?祥妃妹妹,你说是吧?」

祥妃说不出话。

皇后欲言又止道,「皇上,婠儿常常入宫,她的品行,你是知道的。」

明贵妃呵笑一声,「若是旁的也就罢了,卫婠的亲生父母做出偷换孩子这种不知廉耻之事,与拐卖小童的人牙子有何异?卫婠享受了卫家多年锦衣玉食,卫家的真千金却不知在哪个山沟里受苦。不知她哪有脸面赖在卫家不走?她不辨是非,甚至还去救济生父......这样品行不端的人,怎么配做五皇子妃?」

我看着堂上激烈的交锋,手心一层又一层地渗出汗。

我与卫家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。

若这个欺君之罪坐实,我也在劫难逃。

「不怕,罪不及外嫁女,我不会让你有事的。」

宁淮开口宽慰,「卫大人面对指控,至今一言未发,他那样聪明,或许已有成算。此事你不便开口,且听听你父亲怎么说。」

堂上辩论正激烈时,两名中年男子被押过来。

一名瘦弱些,穿一身粗布青衣。

一名强壮魁梧些,蓄络腮胡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。

正是我许久未曾的爹爹和大伯!

卫大人施施然走到空地上,一撩袍子跪下。

「禀陛下,张大人所言,的确属实。」

「不过,此事却另有隐情。」卫大人话音一转,斩钉截铁道,「卫婠的确是微臣的亲生骨肉,至于嫁给小宁将军那位,实则与臣并无血缘关系。」

形势骤然逆转,堂上霎时沸腾起来。

「陛下面前这位壮些的男子名叫李武,瘦削的男子名唤李文,当年就是这位李文带着女儿来卫府认亲。彼时臣妻与小女的乳娘皆已离世,此事虽是死无对证,但臣料想他身份,不敢轻易行骗欺瞒,当下便信了大半。」

「她以前姓李,叫李嫣青,后来才改了卫姓。微臣同长宁侯乃是故交,宁淮伤了腿之后,不忍心耽误卫婠,曾多次提出退亲之事,长宁侯也做此想。退亲当日,宁侯爷见此女温和可爱,于是提出两全其美之计,这才有了宁淮现今的婚事。」

「臣知晓真相时,宁淮已与卫嫣青成亲。微臣感念数十年前李家对臣妻子和女儿的救命之恩,这才隐而不发。俗话说,家丑不可外扬,却不料,微臣的家事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妄加揣测。」

轰——

眼前白了一瞬,大脑停止了转动。

什么意思啊?

他们说的话,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?

我爹爹跪在地上嚎哭,「求皇上饶命,草民也是走投无路啊!当年锦平县县令要强纳小女为妾,草民的兄长李武在争斗中砍伤了县令的门房,被县令抓走下狱。草民想起当年对卫夫人的救命之恩,一时起了歹念,救兄救女心切,才敢如此铤而走险,求皇上从轻发落。」

「你,你,李文,陛下面前,你竟敢胡言乱语。」

张言官大惊失色,「陛下,此人之前同微臣讲,卫婠才是其亲生女儿,如今又变了说辞,微臣实在始料未及啊。」

明贵妃帮腔,「卫大人好能辩,这欺君之罪经卫大人这么一说,轻易就烟消云散了。卫大人这样贤明,怎么给人白养了一年了女儿才发现真相?当时说这个女儿自小养在道观,如今又说并非是亲女。卫大人未免太反复无常。」

卫大人不卑不亢道,「是非曲直方才已经很很分明了,贵妃娘娘又因何质疑?」

明贵妃怒火中烧,「皇上,您看看小宁将军的夫人,那孩子的容貌和故去的宁夫人简直一模一样。」

打量、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。

我眼前一片模糊,渐渐抬不起头。

卫大人是什么意思啊?

我爹又是什么意思啊?

皇后娘娘说,「婠儿也同卫大人极其相似,身态瘦削、气质出尘,父女俩一脉相承。」

众人的目光又转向卫婠。

明贵妃仍不甘心,「陛下,臣妾看,此事定另有隐情——」

皇帝猛得将手中茶盏掷在地上,「你们就为了这么点事儿来坏皇后的寿宴?来人,还不速速李氏两兄弟带走,那个卫家的假千金一并带走,细细审问、依律处置。乐师,继续奏乐!」

皇帝一句话给这场闹剧定了性。

我还陷在巨大的冲击中回不过神,双眼呆滞地盯着卫大人看。

从小街坊四邻就说我不像我爹的女儿。

那时我的好朋友馨馨安慰我说,「我也不像我爹娘啊。」

不,不是那样的,馨馨和她爹娘真的长得很像。

我总是能从手、脚、小腿的形状、牙齿的排列、头发的卷曲中发现证据。

后来回到卫府,没有人怀疑过我的身世。

这一次,又要放弃我了吗?

宁淮紧紧攥着我的胳膊,「陛下,请您饶恕臣的妻子,她生性单纯,对于此事一概不知,求您看在微臣身体残缺、不可无人照顾的份上,宽恕微臣的夫人。」

「宁淮,国有国法、家有家规,若她无辜,自会被放出来,发还原籍。」

「陛下,臣不管她是李嫣青,还是卫嫣青,她是臣的夫人,臣早已认定了她,怎么能发还原籍?此事说到底是锦平县县令强逼良人做妾,李家兄弟也是受害者,臣的妻子更是无辜,求陛下网开一面。」

我爹爹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,「皇上,此事全是草民一人所为,同我女儿没有关系,她也是被蒙在鼓里。」

我大伯跟着我爹磕头,额头上很快渗出血迹。

皇帝阴沉着脸,视线时不时在卫大人身上逡巡。

最后,他摇摇头,「御林军,还不速速将人带走,皇后的寿宴,还要不要继续了?」

两个身着甲胄的御林军抽出腰间大刀,「小宁将军,你若再阻挠,我们便不客气了。」

「淮哥,你松开我吧。这事我不知情,只是接受审问,会没事的。」

御林军撒开宁淮的手,猛得反剪住我的胳膊,将我提溜起来。

突然的拉扯惊得我痛呼出声。

电光火石之间,宁淮猛得一下从轮椅上站起来,目眦尽裂夺走御林军手中的刀,又一脚将另一个抓着我胳膊的士兵踹倒在地。

人群中有人惊呼,「小宁将军的腿——」

「小宁将军好了?」

「小宁将军站起来了?」

宁淮跪地,「陛下,微臣的夫人说她不知情,其父也说她不知情,为何还要接受审查?牢狱之中潮湿阴暗,又多蛇鼠,她怎么能受得住?」

「皇后娘娘于北郊亲持蚕事、鼓励纺织,臣夫人一直敬佩于心,臣夫人是清白的,愿陛下还其一个清白。搅扰了皇后娘娘寿宴,臣心难安。臣夫妇二人愿献上五千两白银,以支持国家农桑之事,恭祝皇后年娘寿辰喜乐,福泽万年。」

「太医,快传太医来,为小宁将军诊治。」

皇帝于心不忍道,「你腿疾为愈,先起身吧。」

宁淮固执地跪着没动:「陛下,求陛下还臣妻一个清白。」

无人注意的地方,我爹爹猛得高喝一声,「皇上,求您饶恕我的女儿,行骗之事全是我一人所为。」

他猛得冲向御林军手中的大刀,血花飞溅,他也软软倒在青石板上。

「爹——」

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,飞奔到他身边跪下。

「你这是干什么呀?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?」

我捂住他的脖子,滚烫的猩红的血还是从指缝中流出来。

「丫头不哭,是爹对不住你,好久不见你了啊......」

他想伸手给我擦擦泪,手还没抬起来,又落下去。

他在我怀里咽了气。

「青青。」宁淮朝此处奔过来,跪在我身侧,「青青,你放开他,给我看看,或许还有得救。」

我的眼泪滚滚而下,「淮哥,你见过杀猪吗?到了捅脖子放血那一步,没一会猪就死透了。你是个将军,怎么连人死活都看不出来呢?」

20

这场闹剧以我爹失去生命、宁淮捐献五千两白银作结。

我和我大伯也免去了牢狱之灾。

一回到家,宁淮突然倾身抱住我,静静地抱了很久。

我抱着他的腰,仰起头看他,眼泪落下来,「淮哥,你的腿好了,你怎么瞒着我呢?」

「我本想等你生辰那天给你个惊喜,之前我是故意让五公主带你出去的,我每日都在家拄着拐杖练习走路。」

「你好高啊,怎么坐着、躺着和站着这么不一样呢?」

「以前我总得俯视你,现在你这么高,我得仰着脸看你。」

「以前,你坐在轮椅上,我站着牵不到你的手,我也不能好好抱抱你。」

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,「淮哥,我不是贪慕虚荣,非要说自己是卫家的孩子,我真的是卫家的孩子,他们不要我。我知道没有办法,只能这么干,可是为什么,还是好难过啊?」

宁淮牵起袖子给我擦眼泪,「乖,不哭了啊,你是卫嫣青也好,李嫣青也好,在我眼里都没有区别。他们不要你很好,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,谁都别想再分走你的时间和注意。」

宁淮和我回老家村里操办了我爹爹的葬礼。

我大伯说,之前他和我爹得罪了县令,在县城再待不下去,卫婠偷偷给他们买了座一进的小宅子,有时会去看看他们。

大伯用粗糙的大掌揉揉我的头,「丫头,其实他干出偷换孩子这种腌臜事儿,让你受了这么多年苦,卫大人杀了我们也是该。他如今这么死,不拖累你,也值了。」

「你别怪你爹不认你。他说了,我俩将真相捅出来,卫家要完,你也完了。他说了,你男人曾经是大官,皇上应该不会抓你。我们被抓进监牢,也没啥。谁知他一听要抓你就急了......」

「以后我在村里种地,要是闲了,我去看你。行了,你跟你男人回去吧,好好过日子。」

「丫头,你原谅你爹吧,他一直很想你。」

马车离开了山村,我看着在村口目送我的大伯,忍不住泪流满面。

以后没有爹了。

我那时候多恨他呀。

他给我取名为嫣青。

他说我的名字是姹紫嫣红、青出于蓝的意思。

回了卫家,我才知道,原来卫家女儿们的名字从「女」、男儿们的名字从「青」。

原来一开始他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。

后来我住在卫府漂亮的房子里,有数不尽的衣衫首饰。

但每每想起冬天满手的冻疮时,想起扫地、做饭、洗衣、喂猪的辛劳日子时,想起整日哭着问我爹要一遍遍娘的心酸时,想起街坊四邻说我不像我爹的女儿时,虚无的快乐就会瞬间消弭。

本来我该有锦衣玉食的生活,叫我怎么释怀?

我亲眼看着优秀出众的卫婠,心理便会一次又一次地扭曲。

我与卫府格格不入,我总偷偷流眼泪。

我总是做梦,梦里想起爹爹买给我的价值不菲的松青色发带。

我想起爹爹买给桂花头油、雪花膏、小银镯子、长命锁。

我梦见爹爹一笔一画地教我写字,让我在书肆看书明理。

我想起我本是在书肆给爹爹帮忙的,后来总有很多男人来店里看我,爹爹很生气,再也不让我去书肆。

我于是跟大伯去杀猪卖肉,杀不了猪,只会在大伯和几个叔叔们合力杀猪时,拿个大盆接猪血。

别人家的姑娘都不像我,可以天天吃猪肉,一人可以被允许吃一碗。

那年爹爹将两根松青色的纱带藏在身后,故作神秘地让我猜猜他买了什么东西给我。

我围着他直乐呵,掰开他的手去抢纱带。

后来得知两条纱带花费了一年的进账,我哭着骂了他一下午,他却腆着老脸朝我嘿嘿笑。

后来我扎着那纱带跟大伯去东市卖肉,被偶然经过的县令相中做妾。

原来很多事情,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。

宁淮抱着我,轻轻拍着我的背,「想哭就哭吧。」

「淮哥,我没有爹爹了。」

21

七月时,卫婠来家里找我,「明日是娘亲的祭日,你去吗?」

我摇摇头,「我现在叫李嫣青。」

「爹爹未曾将你从族谱中除名,你还是卫嫣青。」

我笑了,「有什么区别吗?」

卫婠滞住,捻起一块甜糕送进嘴里,「皇后与贵妃不睦,但无子相抗衡,她想扶持五皇子,爹爹也想。上次的事儿,是贵妃的手笔。是我对不起你,连累了你。」

她皱皱眉将只甜糕吃下去,又猛得灌了一大杯茶下去。

这样粗鲁的她,我还是第一次见。

「这样甜的糕点,我从来都没有吃过,原来真的又甜又腻啊。」

她将带来的匣子打开,里面有很多画卷,画中人是宁淮。

「和宁淮定亲后,我有次在在街上偶遇了三皇子。他纠缠我。当日恰巧在画舍,我就当着他的面,将店铺里所有宁淮的画像都买了下来。各种宴会上,我都以宁淮的未婚妻自居,以此来惹恼三皇子。宁淮和三皇子本是很好的朋友,因为我,渐行渐远。」

「这些画都是当时的珍藏版,花了我好多好多银子,所以没舍得扔,正好带来给你。」

「我占了你的许多东西,占得太多,如今更还不起。」

卫婠垂着头,「我从小因长相不似爹娘,饱受非议。我自知相貌平平,于是便跳舞、读书、修身养性,力求博一个气质出众。」

「乳母郑氏自我很小的时就教我上妆,她能将我细长的眼睛修饰成大而圆的形状。后来我看着铜镜,却发现,我实在有一张与郑氏过分相似的脸颊。」

「一个很寻常的夏夜,郑氏惊慌失措地将我晃醒。娘亲死了,因为她对我的身世起了疑,想派人去寻你,郑氏给她下了慢性毒。」

「郑氏告诉我真相时,我觉得天都塌了。我对她说了最狠毒的话,所以,娘亲出殡那日,她也服毒自尽了。」

「最疼爱我的娘亲和我的亲生父母,竟都是因我而死。」

「我这样对你,娘亲若是地下有知,一定不会原谅我了吧。」

她努力克制着眼泪,眼中汹涌地从眼眶中奔出去。

「你别怪我,你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。我每每给爹爹和祖母屋里送花,都得留给自己一朵,我的花朵即将枯萎时,我就得准备新的花。如此,爹爹和祖母房中的花才能永远常开不败啊。」

优秀的人被选择,我又能怪她什么呢?

「人总得向前看,你也继续努力生活吧。」

我嘴上说着不去祭拜卫夫人,第二日黄昏,我还是偷偷去了卫家的祖坟。

我跪在卫夫人的墓碑前,晃晃脑袋,淡粉色的珍珠耳环跟着跳舞。

「夫人,这是我相公送我的定情信物,好看吗?」

「这是我第二年来看你了。去年来看你时,我跟你说,你丈夫要把我嫁给一个残废?你也认识,是长宁侯家的大公子宁淮。当时我还问你我会不会幸福,要是嫁过去很幸福,给点提示吧。结果盘子里摆着的糕点突然就倒了,我信了你的话,乖乖嫁了,果然很幸福唉!」

「他的腿竟然好了!站起来的他真的特别不一样,长身玉立、英姿飒爽,他以前就给我迷得不行,腿好了之后,身上那种昂扬、蓬勃的劲儿更是给我迷得神魂颠倒。」

「其实来看你挺冒昧的,你都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吧,你会不会是以为别人家的女儿哭错了坟?」

「卫婠好像挺难过的,你保佑保佑她吧。」

「咱俩也不认识,我来打扰你,挺奇怪。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,以后,我就不来了啊。」
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我回过头,卫大人手提一壶酒,眼神复杂。

卫大人从袖子中掏出两只酒杯,「会喝酒吗?」

我摇摇头,「我要回家了,我相公在等我。」

「孩子。」他唤住了我,「你看,你有哪点儿比你姐姐好呢?」

我折返回去,夺过白瓷酒壶,打开壶盖,仰着头,发了疯一般、粗暴又直接地将整壶酒往嘴里倾。

酒水尽了,白瓷酒壶被狠狠掷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
「我会喝酒。」

「我曾经常在家中酿酒,却从来学不会喝酒,在卫家不久,很快学会了。」

「你是在怪我吗?」卫大人蹙着眉。

「我给了你这样优渥的生活,你还不满足吗?」

「你若能明辨是非,你该明白,先前畅豫园那般是不得已而为之,倾巢之下,焉有完卵,难道非要家族覆灭你才满意吗?」

我死死握着拳,怒目圆睁,「我不明白,我永远都不明白。明明是你卑鄙,明明是你又放弃了我一次,不辨是非的人反而成了我?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就算你再喜欢竹子,永远学不会它的气节。」

卫大人笑起来,「你还记得为父喜欢竹子。」

「你姐姐是我的第一个孩子,我抱着她去过官衙,一笔一画教她写字,我精心培养了你姐姐十七年,你怎么能要求我放弃她?近十七年的养育之情,怎能轻易割舍?」

「她很优秀,可以成为氏族宗妇、诰命夫人,也可以成为世子妃、王妃,甚至可以成为皇后,为家族带来无上荣耀。」

「你呢?你无大才、又平庸,只配嫁给一个小吏。但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嫡女,身上流着我的血,我也曾费心为你筹谋过。宁淮那孩子是我看大的,出身显贵,品行端正。他残了腿,又不能人道,这样的条件,不会对妻子要求太苛刻。只要你嫁过去真心对他,便能保住一辈子的荣华富贵。」

「孩子,你怎么能以为我不在乎你?我给了你锦衣玉食的生活,给了你丰厚的嫁妆,却从未要求回报,我还不够在乎你吗?」

我踉跄着退了两步,哑口无言。

卫大人继续道,「当日即便你被抓紧牢狱里,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事。这件事可大可小,只要运转一番,你爹、你大伯和你都会安然无恙。是你爹,太沉不住气了。」

可是宁淮说,牢狱里昏暗潮湿,又有蛇鼠,一日三餐都是煮的稀菜汤和一个馒头。

正因如此,他才极力请求陛下饶恕我。

我嗫嚅着,眼泪不受控制落下来,「可是,可是在别人眼里,我,我如今不是你的女儿了。你听说了吗?京城中有很多有关我和我爹爹的流言,说我爹爹是个诡计多端的骗子,而我是个手段高明的村姑,哄得宁淮团团转......」

「京中的流言蜚语从来不会少。」

我愣住了。

「我不配得到一句道歉吗?哪怕,哪怕你同我解释,你说你只有这样做才行,你说,你是不得已的——」

「你都明白,对吗?」卫大人看着我。

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再发泄情绪只会是我的错。

「爹爹,以后,不要再见面了。」

「这还是你第一次喊我『爹爹』吧?」

卫大人高兴地笑起来,「小孩子偶尔的撒泼打滚是可以被包容的,爹爹最近收了一笔账,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几箱银子,买些喜欢的东西玩吧。」

我瞄见他腰间的一柄匕首,抽出来,对准自己的头发。

头发丝丝缕缕落在黄土地上,我也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冲他咆哮嘶吼了。

「今日,我与你恩断义绝。」

「你放弃了我两次,我不怨你,但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,我们之间的缘分已尽了。」

卫大人终于换了表情。

到底是惊愕?不解?还是疑惑?

不重要了。

我想起我首次吃螃蟹时,因为害怕露怯不敢动手,他注意到我的窘境,姿态优雅地用蟹八件剥了一盘蟹肉给我。

还有我刚回卫府时,还没有耳洞,他说,姑娘家得穿耳洞啊,要不然怎么戴好看的耳环呢?

他命经验老道的嬷嬷在春天里给我穿耳洞。

那是穿耳洞最好的季节。

父女一场,后来,怎么变这样?

我曾经有两个父亲,现在都没有了。

我擦擦眼角,回头离开。

天色暗下去,漫天的红霞褪尽,只余下灰蒙蒙的暮霭,阴阴沉沉。

一道嘹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霭。

「青青,磨蹭什么呢?快点回家吃饭了。」

宁淮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,手里拿着个花环,「快看,我给你编了个花环。」

我抹去眼泪,「唉,我这就来。可,这一片都是坟地,你在这采花,不太好吧......」

22

宁淮腿疾痊愈之后,皇帝重新起用宁淮,并下旨让他去京郊大营练兵。

去京营的前一日晚,他光着膀子在院子里耍他的红缨枪。

我摇着小扇喊他,「淮哥,歇会吧,我给你盛了绿豆汤,已经放凉了。」

宁淮放下枪朝我走过来,身躯修长,腰杆挺拔,长靴包到小腿,更显得一双腿笔直修长。

他端起大海碗喝绿豆汤,我在一旁给他打扇子。

「淮哥,你是不是紧张了?」

宁淮放下碗,接走我递过去的手帕擦着汗,「我没紧张。」

「青青,要不明日你送我去吧?我没紧张,就是长时间不见人,我这......」

「好呀。」

宁淮笑了,夺走我手里的团扇,呼呼地给我俩扇着风,凑我越来越近,在我耳边低语。

「青青,看来人真是不能咒自己。」

我不解其意,下一句就听他道,「今晚,咱们再一起看那个图吧......」

我一把给他推开了,「你也不能老想这事儿呀,大夫说了,多了对身体不好。」

以前他腿没好时侯,可以任我为所欲为。

现在形势颠倒,他分外缠人,直叫人吃不消。

「青青,是不是我真有问题啊,怎么怀不上呢?」

「顺其自然的事儿,你别急呀。」

「青青,你就给我个孩子吧。」

宁淮一个横抱猛得将我抱起来,大步流星朝屋里走。

「别别别,放开我,你太臭了——」

「咱俩这就去洗香。」

后来帐幔之间我见识到他生龙活虎模样,红着脸吼他:「你别再欺负人。」

他抓过我的手笑:「那这次换你来欺负我?」

「你别磨人,明日还有事儿呢。」

「夜还长呢。」

宁淮去军营之后,我常常去隔壁找五公主玩。

某日,我敏锐地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气。

大约是青桔、橙花再加点雪松的味道。

这次是真的有香味。

「朝颜,你好香啊,你身上熏得什么香?」

「嫂嫂,我,我怀孕了。」

平地惊雷一般,我蹭得蹦起来,「啊?」

凭什么啊?

她都没有男人,她都怀了,我这么努力还没怀上?

五公主看着肚子笑了,「我跟你说过秘密后没几天,那个给我送青桔的人突然来找我,给我带了青桔样子的糕点。那天晚上,我们喝了点酒,所以就......我好高兴啊,没想到,他还会来找我。否则我一个寡妇,怎么敢再去奢望这些,一定是菩萨保佑我。」

「那他什么时候娶你,他知道孩子的事儿了吗?」

五公主摇摇头,「我是唯一的嫡公主,为免外戚乱政,我的驸马是不能掌权的,我们不会有结果的,现在这样就挺好。」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「殿下,殿下——」五公主的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,「宁二将军向陛下求娶您,陛下已经答允了。」

五公主眼睛中焕发出不可置信的光,怔愣着落下眼泪,「真的?你没骗我?」

「千真万确。」

五公主擦擦泪,忸怩道,「嫂嫂,其实你是我的亲嫂嫂。」

我:「......」

晚上我和宁淮在被窝里偷摸议论宁泽和五公主的事儿,忽听一阵急切的拍门声。「少爷,大事儿不好了,大事儿不好了,侯爷和侯夫人亡故了。侯府上大乱不止,宁老管家在外侯着呢,请您回去主持丧事。」

仿佛五雷轰顶,宁淮像根木头一般杵在那里,失了声也脱了力,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。

23

长宁侯府,宁泽跪在两具棺椁前,一言不发。

宁淮踏进门,「宁泽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」

宁泽缓缓扭过头来,看见宁淮的一瞬间,眼泪掉下来,「哥,怎么办?这该怎么办?」

在宁淮的安慰下,宁泽颠三倒四地说着事件经过。

「我就是想娶朝颜,娘不同意。她说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,好不容易手握大权,偏要自己葬送。」

「我,我自小胸无大志,就想让你养我一辈子。后来,后来喜欢朝颜,为了配得上她,我勤奋刻苦练武,一刻都不敢懈怠。皇后想把朝颜嫁进有爵位的世家,而我注定不能承爵。皇后曾相中过你,却没有相中过我。我从来都没想和你争,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配得上她。功名利禄我从来都不在乎,我就只是想娶我的公主,娘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」

「是她害得你残废,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
「那时她说我是废物,像只狗一样跟在你屁股后转,她说我什么都不如你。她承认,她说你命不久矣的传闻是她找人散播的。她还说,她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我。」

宁泽跪在蒲团上,眼泪止不住,「王嬷嬷说,你娘是宋家的嫡女,我娘只是庶女。那时你娘去世,我娘跟着宋家主母前来吊唁,爹喝多了酒,将我娘认作你娘,毁了她的清白。当时我娘已经跟一书生定下亲事,那书生誓死要为我娘讨回公道,但去官府告状的路上,不知因何缘故掉进了护城河中。」

「王嬷嬷说,娘这些年没有一日开心过。她唯一的期望就是我,我太让她失望了。」

「今夜她说,她筹谋了一辈子,没想到全被我给毁了。她说,她倒是要看看我还怎么娶五公主,她死也不同意。我以为只是吵架,谁知,她毒死了自己,也毒死了爹。」

「哥,你说为什么呀,以前我们家多和睦,怎么会变这样?」

余光一瞥,门框处露出一截衣角,五公主怔愣地藏在门后,泪流满面。

我大惊,「朝颜。」

五公主扶着门框走出来,眼眶热泪望着宁泽。

宁泽也望着她,两人隔着老远,遥遥对望。

眼里都蓄着泪。

「对不起,宁泽,也许,也许我们就不该在一起,要不还是算了吧。」

五公主扭头,落荒而逃。

「朝颜,别走——」

宁泽大喝一声追出去。

宁淮一撩袍子跪下,静静地磕了两个头。

良久,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
「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,这都是在做什么?」

宁淮闭了闭眼,「你看看她做的什么荒唐事儿,害了我不算,还要去害自己的亲儿子,她到底想要什么呢?」

他声音轻轻的,「青青,我才二十二岁,人生已无来路,只剩下归途了。」

我跪在宁淮身侧,扑簌簌地落下眼泪。

良久后,我轻轻抚摸他的背脊,「淮哥,走吧,我们得出去操持葬礼,得体体面面办了才是。」

更深露重,长宁侯府内灯火通明。

我和宁淮坐在前厅理事。

我在卫家也学了管家理事,但到底未经过事,操持自己的小家还好,如今大事临头,可以说是手忙脚乱、焦头烂额。

纵然有宁淮镇着场,却还是紧张得不行,生怕处置不当惹人非议。

门房来人通报,「五皇子和五皇妃到了,是否要请他们回去?」

「我来看我妹妹,有何缘由拦我?」

卫婠不顾下人阻拦,提着一盏小灯,在我面前摘下了斗篷。

24

卫婠有条不紊地帮我处理着丧事,在她的帮助下,长宁侯和其夫人的葬礼办得很体面。

对外只称,长宁侯突发心疾,长宁侯夫人殉情。

长宁侯门外,我真心实意地向卫婠道谢,「这次真要多谢你,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。」

「你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,难免慌了些。我没做什么,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
卫婠抿抿唇,「头七已过,明日我便不来了。」

我点点头,不好意思道,「当日我和家里闹得不愉快,所以没能参加你的昏礼,五皇子对你还好吗?」

卫婠颔首,「五皇子为人宽和,我们相敬如宾,挺好的。」

这时,一辆马车悠悠在府门前停下。

素白纤长的手撩开了车帘,随着车帘缓缓拉开,一张清秀儒雅的脸露出来。

「婠婠。」

「啊,你怎么来了?」

「我到五松斋买古籍,顺路经过,你是刚巧要回家吗?那我们一道走吧。」

卫婠点头,然后同我告别,「嫣青,那,我回去了。」

「嗯,再见。」

宁淮出来寻我,「青青,咱们也该回家了。宁泽如今承了爵,已是新的长宁侯了。」

宁淮牵着我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
「以前我爹以为我要死了,怕家族后继无人,于是把我的军功匀给了宁泽。其实宁泽靠自己的能力,早晚能出头。此事虽与他无关,我还是忍不住怨他。如今想想,我挺幼稚的。两年多了,想必他心里也不好过,他以前可听话了,一直挺乖的,叫他往东绝不往西,端茶倒水的活计他干得可顺手了。」

我牵着他的手,「淮哥,朝颜有身孕了,都快三个月了,如今宁泽在孝期,这可怎么办?」

「这死小子,真该死。」宁淮又叹气,「不过有了这个孩子,他心里也能好受些。」

我突然停下来,「淮哥,我这个月没来月事。」

宁淮懵了。

「我前些日子总困倦乏力,找大夫看了,他说或许是月份太浅,还把不出来,你陪我再去看看吧。」

这次太医摸了脉,笑着道一声,「恭喜,是滑脉无疑。」

从药铺出来,宁淮一路都有些魂不守舍。

回到家,宁淮突然搂着我哭了。

「青青,做我的孩子真可怜,一出生就没有祖父、祖母宠溺疼爱。」

他父亲和姨母去世的时候他没哭,或许时至今日,他才意识到,父亲和姨母是真的不在人世了。

那些恩怨、爱恨,都消失了。

我心疼地抱着宁淮,轻声开解,「没事,他也没有外祖父和外祖母呀。」

「但我会努力做一个温柔和善的母亲,你也会是一个好父亲,对吗?」

宁淮泣不成声,「我以前从不流泪,遇见你之后,我变软弱了。」

「哭和笑一样,只是发泄情绪的方式,不是软弱。眼泪是止痛药,哭完痛就会少一点,心里就会好受一点。你当时说将余生的眼泪都送给我,所以,你永远都可以在我面前哭,我永远都不会笑你。」

25

两年前统战的主帅正是长宁侯,长宁侯离世的消息传到敌国,边关又有异动。

朝廷收到急报,南朝卷土重来,气焰十分熏灼,声称要夺回被两年前被收复的阳城。

有天中午,宁淮难得回家吃饭。

他在我身旁坐下,拉着我的手,多番欲言又止。

他大手隔着衣衫贴在我肚皮上,「它才两个月大呢。」

我心里隐隐明白他要说什么。

阳城本是我朝故土,被南朝夺走五年,又被我朝收复。

当年宁淮就是在那一仗中一败涂地。

我明白宁淮的欲言又止。

我本就爱他保家卫国的铮铮铁骨,断不会做他实现理想抱负途中的绊脚石。

「淮哥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保家卫国是你的使命,更何况,你得给他们看看,你又站起来了,你会赢的,对吗?」

宁淮抬起头,「青青......」

我拼命抑制着眼泪,不让自己哭出来,「我都明白的,你应该去。我知道你已经释怀了过去,但每每想起那段经历,情绪还是会突然地低落下去。从哪里跌倒就得从哪里站起来,你应该去,找回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。」

宁淮眼睛中闪动着水光,轻轻拥住我,「我答应你,我会赢。」

我将手覆在他手背上,视线移到肚皮上,「淮哥,我想好了,小宝的名字就叫『阳』好不好?跟你一样,也是一座城池的名字。这是我对你的祝福,祝你,马到成功。」

「好,我们的孩子就叫宁阳。」

桂花飘香的十月,我在门口送别宁淮。

他穿着威风凛凛的银甲,模样与我在画像中看到的相似,眼神却更加沉稳坚定。

玄风跟在宁淮身后,也穿着盔甲,一手拽着两匹马的缰绳,一手持着宁淮的红缨枪。

宁淮伸手抚摸我的脸蛋,沉声交代,「你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要是想我了,你就写在纸上,一句都不能少,我回来看。」

宁淮又弯下腰,朝着我的肚子说,「宁阳,你安分点啊,别闹你娘,否则你生下来我就揍你。」

说罢,他从玄风手里接过红缨枪,翻身上马,扬长而去。

「青青,等我回来。」

眼看他和玄风的马消失在转角,我忍不住泪流满面。

宁淮和宁泽都去了阳城。

我和五公主日日在院子里诵经祈福。

宁淮成了心底的佛,寄托了我全部的祷告和情意。

好在阳城易守难攻,战事进行得一直很顺利。

想宁淮的时候,我就打开宁淮曾经给我做的油纸伞。

伞面上绘着千里江山,山峦无重数,杨柳郁郁青。

每一笔都是他亲笔绘就。

那时春日午后,春风暖融,他坐轮椅上,举着油纸伞,细细地给油纸伞刷上一层又一层桐油。

爱意萌芽,疯狂滋长。

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,早在那个春日午后,我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。

等他回来,我要把这些话都告诉他。

时间一日日流逝,冬雪又落下来,大军终于得胜归来。

那日我围着厚狐裘在廊下看雪,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宁淮翻身下马,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戎装。

他朝我走过来,每一步都迈得沉稳。

他在我面前站定,挡住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雪,伸手捏我的脸,「青青,我回来了。」

我明明想了他千万遍,真见面时,却略有些尴尬地说了句,「你好。」

「乖,不认识我了,怎么这么生疏呢?」

他盯着我的肚子瞧,「五个月的肚子,怎么这样大?」

我轻轻笑,「大夫说,是,双生子。」

宁淮惊了,赶紧搀住我,「这得多闹腾人呐,俩?青青,你真了不起。」

「我都想好了,不论男女,一个叫宁阳,另一个叫宁和,好不好?」

「有什么说法吗?」

「我翻了书,看到一个很好的词『阳和启蛰,品物皆春。』」

「这词是好,那就叫这个吧。」

阳和启蜇,品物皆春。

恶劣的环境过去,顺利且美好的新时光开始了。

 

【番外:有李说不青】

又到了卫嫣青的生辰,宁淮一大早便将宁阳和宁和叫起来,「今日你们俩的任务是让娘亲一天都开开心心的,不许捣乱,不许挑食,眼里要有活,要体贴娘亲,能不能完成任务?」

哥哥和妹妹异口同声,声音嘹亮,「能!」

「给娘亲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吗?」

宁阳举手,「一」。

宁淮又看向宁和,宁和急忙答:「二」。

正此时,门外的宁宣伸出头,举着礼品,「大伯,大伯,三,三,三!」

宁泽和五公主也进了门。

五公主一进门便抱起宁和,搂着亲个没完,「阿和今日的小裙子真好看,一会儿跟婶母回家玩吧,婶母那里有冰糖葫芦模样的小簪子?」

「啊,真的吗?呀,婶母,我不去了,今天我要陪娘亲。」

五公主心都要化了,「哎呀,谁家的小乖乖,这么乖呀。」

宁泽见五公主如此,忍不住再一次劝说宁淮,「哥,你前天不是答应了我,要回侯府住吗?三个孩子年龄相当,常在一处玩也方便,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?」

宁淮不耐烦地瞪了宁泽一眼,「你是不是有大病?你嫂子怀着孕,本来就被折腾得够呛,你非让宁宣去你嫂子面前哭,给你嫂子整得泪眼汪汪,我真想踹死你。我说那话是哄你嫂子呢,怎么的,我还得哄哄你?」

宁泽撇撇嘴,「哥,我也是想你们搬回去住,偌大的侯府,只有我和朝颜,总觉得清冷。侯府地方大,你就和孩子们搬回去,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多好。」

「这宅子我和你嫂子住了五六年,都住出感情了,一草一木都无法割舍。你嫂子这胎怀得辛苦,这孩子折腾得她晚上都睡不着觉,再换了地方,我怕她不适应。」

宁泽想了想,「这样吧,隔壁的宅子是朝颜的,要不将中间的墙打通,你们还住在这边,我们住那边。」

宁淮想也不想拒绝,「可别,万一哪天咱俩闹掰了,你还能回侯府,我多尴尬。」

正此时,丫鬟在外头喊宁淮,「将军,夫人醒了。」

「我去看你嫂子。」

宁淮一进屋,卫嫣青正坐在梳妆台前戴耳环,看见铜镜中的宁淮,眼睛笑得眯起来,「淮哥,你怎么不叫我起来?」

宁淮的心瞬间柔软,「我想让你多睡会儿,孩子昨晚闹你了。」

「我哪有那么娇弱了。」卫嫣青将另一只淡粉色的珍珠耳环戴好,心情愉悦地晃了晃头。

宁淮看着面前的人,怎么看怎么合心意。

以前他从不曾想过,会有这样一个人走入他的生命,分享他所有的喜怒哀乐。

宁淮曾送给她无数对耳环,但这一副在她心里占有特别的位置,那是他们圆房时,宁淮送她的定情信物。每当有重要的节日,她都从妆奁盒里取出来,欢欢喜喜戴上。

她就像颗小糖豆,又软又甜。

又像是散发着莹润光泽的小珍珠,温柔明净,坚韧可爱。

新婚之夜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姑娘给了她一对五岁的龙凤胎,如今又即将孕育新的生命。

那是属于他俩的孩子,有他们身上的印迹。一想起,宁淮的心里便有一股暖流,一直滋润到心底去。

宁淮一步步朝她走过去,轻柔地吻在她唇上,「青青,生辰喜乐。」

卫嫣青搂着他的脖子,红着脸蹭他的脸颊,「淮哥,你今天戴的发冠好看,衣服也好看,好俊啊。」

「特意打扮给你看的。」

卫嫣青轻声笑起来,伸着手讨要礼物,「淮哥,我的礼物呢?」

宁淮拿出一套二十四件宝石头面。

卫嫣青兴致缺缺。

宁淮又拿出一根红宝石腰链。

卫嫣青扶额,以为是什么装饰品,嫌弃地抿了抿唇。

宁淮轻蔑一笑,「青青,这是腰链,我戴。」

卫嫣青双眼放光,十指激动且扭曲地抓腿,甚至舔了舔嘴唇。

最后,宁淮拿出了一幅画。

画上是一棵李子树,树上结满了又紫又红的果实,看起来极是可口。

画下题字:有李说不青。

乃是这幅画的名称。

卫嫣青也是李嫣青,看到这画不由得叹息,「淮哥,你太会想了。」

宁淮早预料到他反应,洋洋自得道,「你往窗外看。」

目之所及之处多了几棵李子树,上面结着青涩的果实。

卫嫣青彻底惊了,前些日子她说想吃些酸的,转眼宁淮就弄来了这些。

「淮哥,我就喜欢你这种又认真又细心的男人,送的礼物次次都能送到我心坎里。」

卫嫣青感动地扑进宁淮怀里,宁淮配合地蹲下,任她亲了好几口。

他们一家和宁泽一家简单吃了饭。

席间,卫嫣青看着三个孩子玩得开心,于是提议,「淮哥,要不咱们搬回侯府去住吧,三个孩子在一起挺好。」

宁泽和五公主马上开始帮腔。

宁淮问,「你是认真的吗?」

卫嫣青认真地点点头,「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,挺好。」

「好,听你的。」

卫嫣青笑了笑,又去看桌上三个小童玩闹。

宁淮看着她脸上的笑,突然觉得好幸福。

他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。

一阵轻风吹过,爱又生长,汹涌澎湃、生生不息。

 

- 完 -

□ 一川烟草

备案号:YXX186QAw8iK1OPb1hJyL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