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生我未生

出自专栏《妖怪情书》

20 岁的我嫁给了一个 80 岁的老头。

他富得流油,一生未娶,无儿无女。

也不知道他怎么老树开花,突然决定要娶我。

我乐滋滋就嫁了,嫁了没几天他就挂了,我完美继承亿万家产。

可是在很多年之后,当我得知真相时,我泣不成声。

 

1.

有人笑话我嫁给一个 80 岁的老头,可他们哪知道我有多开心。

我住在最豪华的庄园里,一屋子仆人喊我夫人,伺候着我。

丈夫沈沐霖是个很儒雅的老头,一点也不令人讨厌。

我和他的婚礼在英国 300 年巴洛克式古堡中举行,我头戴价值 1314 万的钻石皇冠,手上戴着 18 克拉的鸽子蛋,身上穿着迪奥高定婚纱。

保加利亚空运玫瑰环绕,20 人管弦乐队表演,简直就是童话般的婚礼。

沈沐霖年纪大了,冗长的婚礼让他有些气喘,他不停地拉扯着领口,像是有些紧张。

他是那样成功的人士,身边肯定不缺女人,为什么一直不结婚呢?我不理解。

婚礼结束,他摸了摸我的头说:「诗诗,这是你梦想的婚礼,开心吗?」

我揉着酸痛的脖子说:「这是所有女人梦想的婚礼。」

婚礼把我累坏了,此刻我只想休息,想必他的身体更是吃不消。

晚上我和他分房而睡,也是,一个老头子还能干啥。

结婚后没几天,他突然心脏病发离世了,留给我亿万家产,我年纪轻轻就已经到达了人生巅峰。

我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庄园里,别提有多开心了。

清晨阳光洒在屋子里,我赤脚端着红酒走在旋转楼梯上,一个不小心,我居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。

倒在地上的那一刻,我心里想着:完了完了,我还没开始享受人生,难道就要死了吗?

然后,我失去了意识。

 

2.

当我再度醒来时,发现有人在我身上摸来摸去。

我恶从胆边生,一脚朝着那人踹过去。

「大胆狂徒,敢惹你姑奶奶。」我跳起来对着那人一阵拳打脚踢。

「诈尸啦!」旁边的人大喊着跑了。

诈什么尸?我回头一望,发现遍地的饿殍,宛若地狱。

我哪见过这种阵仗,脖子一歪,再度晕倒过去。

再醒来时,我躺在一个草棚子里,被我殴打过的那个臭小孩正端着一碗脏兮兮的东西要往我嘴里塞。

「呸呸呸,你要谋财害命吗?」我捂着嘴巴道。

他瞪了我一眼:「没见过这么精神的人,看来你也没事了。」

我寻思着不对劲,我的豪宅呢?仆人呢?还有……我的胸呢?

我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,爬起来拿过他的碗,往水里一看,居然是一张营养不良的小女孩的脸。

我这是穿越了,还是借尸还魂了?

总之,我的好日子没了!

 

3.

我是在乱葬岗被狗蛋捡回去的。

现在是饥荒年代,很多人都饿死了。

狗蛋和一群男娃子想着能不能在死人身上找点值钱的东西,就壮胆去了死人坑。

不想他遇上了我,我不但没死,还把他揍了一顿。

他想着不能见死不救,就把我背回了他的草棚子。

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、什么年代、我自己是谁。

但既然都被扔到了死人坑,应该是个苦命人。

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如何生活?我只能赖上了他。

狗蛋是我给他取的名字。

他也只有十来岁,因为营养不良加上风餐露宿,皮肤很粗糙,但他有一双小鹿般闪亮的眼睛。

见我赖着不走,他气鼓鼓地说:「你有手有脚,为什么不能自己生活?」

「我不管,你摸我了,你得负责。嘤嘤嘤!」我捂着脸假哭。

狗蛋脸涨得通红,一时间手足无措。

嘿嘿嘿,小屁孩,跟你姑奶奶斗!

他尴尬地说:「我那是……在找值钱的东西。算了,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,我娶你好了。」

噗!

这个男孩子有那么单纯吗?哄一哄就要娶我了。

可我不想老牛吃嫩草啊,更何况丈夫的头七都没过呢。

「我妈说嫁人要慎重,我要慎重地考察一段时间。狗蛋,我饿了,快给我弄点吃的来。」

狗蛋把自己仅剩的食物递给了我,还不忘恶狠狠瞪我一眼:「你才狗蛋呢!」

「我叫唐诗,你呢?」

狗蛋笑了:「那我就叫宋词。」

 

4.

狗蛋是个孤儿,父母早就饿死了。

他乞讨为生,常常有上顿没下顿,饥荒年来了,乞讨也不好使了,只能偷鸡摸狗,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死人身上。

现在还多了我一张嘴,我俩生活更加艰难了。

那天他说出去找吃的,过了很久没有回来,我心中发慌,怕他出了什么事。

那一天很晚他才回家,揣了几个热乎乎的包子,塞到我怀里。

「趁热吃。」

我狐疑道:「你哪来的钱买包子?」

他眼神闪躲道:「给你吃就吃,哪来那么多话!」

我低头一看,发现他的裤腿破了,腿上掉了一大块皮,裤子碎片和血黏在伤口上,看起来很恐怖。

原来他在路上被大户人家的车给撞了,人家赔了他一笔钱,他没有去医馆,拿着钱给我买了包子。

我用清水给他洗伤口,他痛得龇牙咧嘴。

我知道这样的伤口要用抗生素,要打破伤风。

我要拉着他去医馆,他却笑着说:「不要紧,我的命大,这点小伤死不了。算命的说我可以活到 80 岁呢。」

结果晚上,他发起烧来。

大冬天草棚子四处漏风,我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个火炉,舍不得撒手。

他烧得满口胡话,我赶紧用温水擦拭他的身体,祈祷他千万要挺过去。

可光用物理降温还是不够,他温度依然很高。

我记得街道拐角住了一个赤脚大夫,我给他擦完身体,披了件衣服就跑去找大夫。

我在外面疯狂地拍门,寒风吹得我鼻涕横流,过了很久赤脚大夫才来开门。

那一夜大夫用药稳住了他的病情,下半夜他的烧总算是退了。

他醒了之后,知道我把钱花去买药了,气得直哆嗦。

「那个赤脚大夫哄你呢,哪需要那么多钱!」

我知道人家给的钱够他看病,但穷人命贱,有这个钱,他宁愿存起来买吃的。

我眼眶一红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他慌了,手忙脚乱帮我擦眼泪:「好好的怎么就哭起来了呢!不是说了我命硬,死不了的吗?」

看我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,他摸了摸我的头说:「诗诗,放心吧,我找到了一份工,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挨饿。我们的日子会变好的!」

 

5.

昨天撞他的那家人给了他一份工作,他负责在院子里打杂。

是一份又苦又累的活儿,但总比乞讨强。

那是城里最有钱的沈家,听说大小姐在英国留学,嫁了个英国人。

前阵子姑爷回国,所以家里缺了佣人。

彼时青年人只学习俄文,懂英文的人少之又少。

我决定好好调教狗蛋,毕竟我是英语专业啊,得利用好这个优势啊。

狗蛋白天上工,晚上我就给他补英语。

不得不说这小子学习能力真的强,没过两个月,他都能用英语跟我对话了。

很快机会就来了,大姑爷从英国带过来的男佣水土不服上吐下泻,居然一命呜呼。

家里除了大小姐没人能听得懂他的话,他过得十分不顺心。

这天大姑爷坐在院子里喝茶,因为佣人不理解他的意思,他急得不知道咋办。

这时候狗蛋拿着扫帚从院子一角走过来,对佣人传达了意思,又向大姑爷鞠躬用英语麻溜地问好。

大姑爷又惊又喜,问他是不是懂英语。

狗蛋顺利地跟大姑爷对上了话,当天大姑爷就指定了要狗蛋跟着他。

跟上了家里的香饽饽大姑爷,狗蛋的日子好过了不少,脸蛋干净了,衣服也干净了。

大姑爷还教了狗蛋很多英国绅士的礼仪,狗蛋的气质也上升了不少。

狗蛋十分机灵,把事情办得妥帖顺心,大姑爷很喜欢他,连带着他的工资也涨了不少。

我们从破草棚搬到了一个砖瓦房,结束了冬天四处漏风的生活。

 

6.

在那间砖瓦房里只有一张床。

我喜欢搂着他睡觉,枕在他的胳膊上,听他说每天发生的事情。

「姑爷给我取了个英文名,叫 gary。诗诗,好听吗?」

真的是很有年代感的名字,沈沐霖也是这个名字,gary 在当下就跟我们的翠花、铁柱一样烂大街。

我可能就没那个命,亿万富婆的生活才享受了几天就穿了。

我穿回 66 年前,离我出生还有 46 年,时间太久了,以至于我不可能通过买彩票投机房地产发家。

这几年灾害频发,经商不易,而且据我所知,乱世马上就要来了,我决定先攒钱保命要紧。

「诗诗,你说要考察我,得考察多久?」他突然问,在月光下,我发现他的耳根有些红。

我打了个呵欠说:「再等等,等你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男人的时候。」

他轻轻地嗯了一声,我枕在他胳膊上沉沉地睡着了。

我们在这张床上一睡就是三年,狗蛋,哦不,宋词进入了青春猛长期,渐渐地这张床有些挤了。

他越长越高,唇角冒出细密的胡子,面容也褪去了幼态,出现了少年才有的轮廓。这几年跟在大姑爷旁边学习,加之我也教他读了许多书,他的气质也脱胎换骨了。

隔壁邻居嫂子们总是动不动塞点青菜水果给我们,其实是想偷瞄宋词。

她们老是对我说:「丫头你小小年纪眼光却好啊,你丈夫长得真是俊俏啊!」

宋词真是潜力股,这颜值放到现代,可妥妥地当爱豆啊。

而和宋词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们,看见我也会打趣地叫「嫂子」。

我俨然就是家里的女主人。

我们还养了一条狗。

阿黄是条土狗,自己一瘸一拐走到我们家门口,很乖巧地向我讨吃的。

我见它可怜,在锅里捞了点饭给它,它吃得可香了。

那小眼神可怜巴巴。

可惜我家穷,养不起狗,我赶了几次没赶走,宋词说狗来财,我们就把财运收着吧。

我给不了它什么好东西吃,阿黄并不嫌弃主人家穷,再也没离开过我身边。

我把它抱到赤脚医生那里,给它治好了腿伤。

宋词不在的日子,我和阿黄一人一狗坐在院子里,我洗衣,它追蝴蝶,岁月静好。

我生日那天,宋词问我想要什么礼物,我想了想说,拍张照去吧。

我们好像还没有在一起的合照。

那天我穿着洗干净的棉布裙子,宋词穿着白衬衣,我们抱着阿黄到照相馆去拍了一张照。

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非常开心。

我知道,这样的好日子维持不了太久了,乱世马上就要来了,整整十年。

在乱世来临之前,让我们好好享受当下吧。

 

7.

这天宋词回家一脸凝重。

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,他对我说,沈家大姑爷要见见我。

好端端的他见我做什么?

在去沈家的路上,宋词告诉我,大姑爷要带着大小姐回英国了。

大姑爷说了几次要带宋词一起走,宋词都礼貌地婉拒了,他说他哪儿也不去。

「诗诗,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。」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很自然地摸了摸我的头。

我特别喜欢他摸我的头,有种心弦被拨动的感觉,原来我的小男孩已经长这么大了。

不过大姑爷去英国是好事,因为乱世一来,树大招风的沈家肯定会落败。

我们来到沈家,在大姑爷的书房等他,我看见了挂在墙上的一幅照片。

是大姑爷和大小姐的结婚照。

好巧不巧,那个背景中的城堡,不正是我和沈沐霖结婚的那个城堡吗?

宋词见我盯着照片发呆,解释说:「这个叫城堡,有 200 多年历史了呢,是受当地人欢迎的结婚地。」

「我也在这里结的婚。」

「哈?」

我意识到自己失言:「我的意思是……」

「你也想在这里结婚吗?这可是在英国呢,离我们很远很远。」宋词像是在思考可行性。

「我瞎说的。」

「大小姐说过,她的婚礼是每个女孩子都梦想的婚礼,果然是真的啊。」

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我俩噤声。

大姑爷和大小姐都来了,倒是让我有点意外。

大小姐是个四十来岁的美人,穿着旗袍风情无限,大姑爷则很儒雅,一头蜷曲的深棕色头发,穿着得体的绅士服。

我假装局促地低下头。

大姑爷故意把宋词支开,然后问了我几个问题,后来果然谈到要带宋词去英国。

大姑爷对宋词很是喜爱,已经超过了雇主和佣人的关系。

宋词聪明伶俐,他和大小姐无儿无女,把宋词看作半个儿子,此次回英国是直接定居,所以想把宋词一起带走。

他知道宋词不肯走是因为我,所以开门见山地说,他会给我一笔钱,让我劝宋词跟他一起回英国。

「他在英国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,你也不希望他一直生活在底层吧?」大小姐道。

「宋词能跟着大姑爷是他的福分。」我对他们鞠了一躬,脆声说,「但是我离不开他,他也离不开我,大姑爷大小姐,你们带走宋词时,也可以顺带带走我吗?」

「你?」大小姐欲言又止,毕竟我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。

「我也会英语,而且我能干活,话少,不多事。」

大姑爷说考虑一下,然后叫我离开了。

我推门出去时,看见宋词站在门外,在对我傻笑。

他牵起我的手,在我耳边柔声说等他一起回家。

如果能预知未来,我肯定不会在沈家等他,因为我的命运被彻底改变了。

 

8.

我在院子里等宋词的时候,突然被一个女人抓住了手腕。

她扯开我的手臂,看见了皮肤上的那颗红痣。

「秀珠,是秀珠没错了!」她抱着我喜极而泣。

我厌恶地推开她:「大妈你谁啊?」

「我是你妈妈啊!」她说。

她告诉我,她是沈家的远房表姐,而她的女儿薛秀珠在几年前被人绑架了,薛家给了绑匪赎金,可女儿还是没有回来。

这具身体的真正身份就是薛秀珠。

我在死人坑里醒过来时,薛秀珠其实已经死了。

我被带到了客厅里,沈家和薛家的人围着我问各种问题。

我觉得烦躁不已,他们盯着我让我浑身不适。毕竟我是唐诗,对薛秀珠的人生并没有记忆。

我告诉他们,我不认识他们,我叫唐诗,不是她的女儿,她认错人了。

可薛太太一边哭一边拉着我不放,沈家人也附和说总算苦尽甘来,找回了女儿。

宋词听到风声,很吃惊地跑过来,挡在我的身前。

薛太太抹干眼泪,对宋词说:「听说是你救了秀珠,你是我们家的恩人,改天我会登门道谢。秀珠我就带走了。」

我冷声道:「薛阿姨,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?」

「秀珠,你是妈妈的女儿,肯定要跟妈妈回去了!」

「我并不认识你,我不愿跟你回去。」

正在纠缠中,一直沉默的薛家儿子薛云海突然说出了一句重磅炸弹般的话:「有没有一种可能,这个宋词,其实就是绑匪?妹妹被洗脑了,不愿意认回我们。」

客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,大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
我气得脸通红:「你这是含血喷人!」

宋词倒是很淡定:「薛先生,我第一次见唐诗时,才 13 岁,怎么可能去绑架薛家小姐呢?而且唐诗说了并不认识你们,现在你们这样逼她,让她很害怕,能不能给点时间,让她消化一下。」

我像个小女孩一样战战兢兢地躲在宋词背后,抓着他的衣服。

沈家人都很喜欢宋词,也替宋词说了几句好话,最后薛家还是放我回去了。

夕阳如血,乌鸦在树杈上聒噪。

我突然有一种预感,觉得我和宋词要分开了。

「狗蛋,背背。」我已经很久没有叫他狗蛋了。

他蹲下来,我趴在他清瘦的背上,他背着我一步一个脚印地往我们的家走去。

「诗诗,你别担心啊,我会养你一辈子!」

「只是我怕你嫌我穷,听说薛家家大业大,你如果回去,应该会过得很好吧!」他的声音有点落寞。

我拍了拍他的脑袋:「你说过要对我负责的,可不许半途而废。我这辈子都赖定你了。你放心,我们以后肯定会有钱的,然后咱们就去那个古堡,你给我整一场梦幻婚礼。我给你生一堆儿女,就这样定了。」

他的耳根又红了,这家伙就是太纯洁。

街头的小贩推着车在吆喝,街头艺人正在拉二胡,小孩子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,车呼啦啦地开过去又开回来。

16 岁的少年背着他心爱的女孩,踏着夕阳回家。

远处阿黄听见我们归来,从院子里跑出来,欢快地摇着尾巴。

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,该多好。

 

9.

后来薛家人到我家来找我几次,看着我住在这样的环境里,长吁短叹。

薛太太每每提起让我跟她回家,我都会严厉地拒绝,她只能失望而去。

大姑爷没有回应带走我的事情,因为我现在身份特殊,沈家不好得罪薛家。

我考虑着实在不行,只能和宋词逃到乡下去种田,躲一躲乱世。

这天宋词没有按时回家,我的第六感说不太妙。

我站在门外等宋词,突然来了一辆黑色的汽车,两个大汉下来,不容分说把我塞进了车子里。

阿黄追出来咬他们,他们拿出棒子砸在阿黄的头上,阿黄惨叫一声,倒在了地上。

车子呼啸而去,只留下倒地的阿黄和那扇未关的门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
我被薛家人直接带回了薛家宅子。

薛秀珠的爷爷是宅子的主人。

孙女找回了是好事,但貌似这个爷爷并不怎么喜欢薛秀珠,看了我一眼就匆匆走了。

秀珠的爸爸薛佳贵是家中老二,他看我的眼神也没有太多情绪。

薛太太把我往房里一塞,就锁上了门。

任由我疯狂拍门,就是不开。

我被关了三天,三天里我除了喝水,拒绝进食。

薛太太来了好几回,劝我服个软。

「薛家的女人,最后都是要嫁给权贵的,那个穷小子算什么东西,也敢肖想薛家的女儿!」

第四天薛佳贵来了,我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起来。

我这副身体只要不吃饱就容易低血糖,忍了三天已经是极限。

「你生在薛家,生是薛家的小姐,死也是薛家的鬼。你不要不识好歹!」

「我根本不是你们的女儿。非法拘禁是犯法的!」

他突然勾起嘴角,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:「出身从来由不得你选。你就不担心那个穷小子吗?」

他告诉我,他们报警把宋词关局子去了,告他非法拘禁未成年。

如果我乖乖待在家里,他会把宋词放出来,否则就让他把牢底坐穿。

为了宋词的安危,我只能暂时服软。

我开始吃饭,还让薛太太拿一些书给我读,安安静静地待在薛家。

薛佳贵走后,薛云海也来了,他是薛秀珠的亲哥哥。

他把我抵在墙上,掐着我的脸,贱兮兮地问道:「秀珠,你的身子没有被那个穷小子玷污吧?来让哥哥检查一下。」

恶心,恶心透顶。

我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,他吃痛地狠狠扇了我一耳光。

薛秀珠以前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?她还是个小女孩啊!

 

10.

沈家大小姐居然来薛家看我了。

她握着我的手道:「这孩子怎么回家了反倒清瘦了不少,表姐你得好好给她补一补啊。」

她偷偷往我手心里塞了一个纸条,我赶紧把纸条藏进了袖子里。

等回到房间,我展开纸条,看见一行熟悉的字迹。

「沈家救了我,我已平安。等我!」

我把纸条捧在心口,长舒了一口气。

我不要待在薛家,从他们对我的态度到看我的眼神,统统不对劲。

从佣人的嘴里听到,薛家总是把女儿塞给权贵做妻当妾,以维持薛家的泼天富贵。

大房和二房斗得不可开交,大房的女儿已经嫁给了署长,所以二房需要我嫁给更有权势的人。

在薛家待了几星期,左等右等没等来宋词。

这天晚上我刚躺下,突然听见外面有鸟在叫。

我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,推开窗户,看见宋词正挂在窗台外对着我笑。

小鸟声音是他发出来的,以前我们捕鸟的时候,他经常会这样叫引诱小鸟,所以我一听就知道他来了。

「这是二楼,你小心摔了。」

他翻窗户跳进屋内,紧紧地拥抱着我。

半晌,他闷闷的声音道:「你瘦了。薛家伙食不好吗?」

那是因为思念会让人变瘦啊!

我拉着他坐下,他告诉我,薛家人把他关局子去后,沈家的人走动关系,把他捞了出来。薛家卖了沈家一个人情,就没再追究。

「阿黄怎么样了?」

薛家的打手把阿黄身上戳了个大大的血窟窿,宋词几天后回家才给阿黄处理了伤口。阿黄的伤口都化脓了,躺在他怀里呜咽,看着很心痛。

我恨得牙痒痒。

我问他大姑爷回英国的日子定下没,宋词告诉我快了,但他始终没答应跟大姑爷走。

「诗诗,我不可能离开你。」

我知道让大姑爷捎带上我出国已经不可能了。

只能执行计划 B,我们约好了那天偷偷逃出去,再也不回来了。

「在床边有块稍微松动的砖,里面有我存的钱。你把钱全都带上,带着阿黄,其他的都不要了。」

这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,他说我不在的时候,他觉得那张床前所未有的硌人。

临走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塞到我手里:「你经常低血糖,我不在你身边,照顾不了你,这些糖你备一些。」

我拿着那把糖,鼻子又酸了。

他是我穿来这个世界唯一想依靠的人。

 

11.

接下来宋词隔三差五就会来找我,有时候不好翻进来,他就爬到梧桐树上遥遥望着我。

他会写了信捏成纸团子丢进来,我偷偷溜到院子里去捡起来。

我写了回信,再丢出去。

他前日写着:月遇从云,花遇和风,今晚上的夜空很美,我又想你了。

昨日写着:未经允许,擅自特别喜欢你,不好意思了。

今天写着:今天的天气很阴沉,但我的天空并不暗,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。

他的文学素养全用在写情书上了。

这段时间薛家人看我特别顺从老实,对我放松了监视。

我们约好了在大姑爷回国那天见,直接去码头逃上船,到了英国木已成舟,大姑爷心软,是不会把我赶走的。

这日,我如约按照计划央求薛太太带我去买几件好看的衣裳。

薛太太没有怀疑,带着我上了车,可不知为何薛云海也跟了过来。

薛太太知道她儿子是禽兽吗?

知道又如何,他可是二房这一脉的未来。而薛秀珠不过是二房的一颗棋子。

薛太太带着我去了她常买东西的百货商店,我故意挑了很多衣服,走了很多专柜。

薛太太的脚有些累了,于是坐在凳子上休息。

我拿了衣服进试衣间,从布帘子后偷偷看了眼薛太太,发现她并未看向我这边。

试衣间是个布罩子罩起来的小空间,我只需要揭开后面的布,就可以逃走了。

我悄悄把布从底部掀开一道口子,爬了出去。

正当我要溜走时,薛云海却出现了。

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连拖带拽地把我带离了商店。

「你以为薛家人是傻子,不知道这些日子你和那个穷小子的事吗?

「你也知道我们家是怎么对待私奔的女子,从太爷爷开始,私奔的女子就会直接沉塘,你要不要试一试?

「妹妹,你已经逃跑过一次,以为可以逃第二次吗?」

他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,薛秀珠是自己跑出去的,并不是被绑架。

薛云海把我推搡一把,我一个趔趄,踩到地上的麻布袋子。

口袋沁出了血水,我心脏狂跳起来,不可能,不可能!

薛云海一个眼神,打手打开了口袋,阿黄从口袋中掉了出来。

它的爪子被打断了,头凹进去一个大窟窿,还没有死透。

它看见我,浑浊的目光突然亮了,像在我怀里撒娇时一样发出轻轻的呜咽。

干涸的血块粘在毛上,它想吐出舌头来舔舔我,却根本办不到了。

它在我怀里咽了气。

我跪在地上,大声地哭出了声。

我想起每个晴朗的早晨,它摇着尾巴在院子里玩球。

我想起每个漆黑的夜晚,它不喜欢躺狗窝,老是悄悄溜进房间,睡在那个破旧的沙发上。一旦听见我起身了,它又会飞速地溜回狗窝,机灵得不像只狗。

它只是一条迷路而来的小狗,它什么都不懂,却成了人类恩怨的陪葬品。

「宋词在哪里?」我用沾血的手擦了擦眼泪,面目狰狞。

薛云海捏起我的下巴,微笑着给我擦脸上的血:「妹妹,记住害他的是你,都是你不听话,他才要死的,对不对?」

口袋里宋词给的糖果撒了一地,五颜六色的糖纸打个滚儿,沾了一地的血和泥。

我抓住他的袖子:「哥哥,我听你的话,从此以后我当你最乖巧的妹妹。放过宋词,沈家大姑爷把宋词当儿子呢,你看在沈家的面子上,放过他。他会和大姑爷去英国,再也不回来了。」

薛云海阴测测地笑着,拿出来一颗糖,放在我的手心:「告诉他,离你远远的,不要再惦记薛家的女人。」

 

12.

薛云海竟然主动让我去见宋词。

我知道,如果不彻底断绝宋词的念想,他肯定会不断地来找我,那时候薛云海不会让宋词活着。

毕竟这样的世道,偶尔失踪一两个人也没什么稀奇。

也许宋词坐船离开是最好的选择。

乱世一来,薛家必然会受到惩罚。

薛云海派车把我送到和宋词约定的地方,他掏出一把枪,在我面前晃了晃:「码头都是我的人,你敢耍花招,他的下场就不用我说了吧。」

我远远地看见宋词站在码头左顾右盼。

他看见我,兴奋地朝我跑过来:「诗诗,你终于来了。」

这四周都是薛云海的人,我稍微表现出想要逃走,宋词肯定难逃一死。

「大姑爷和大小姐已经上船了,这一张是你的船票,我们也上去吧!」

他拉着我的手往船那边走。

我把背上的小包袱塞到他怀里:「你帮我背上。」

他喜滋滋地接过我的小包袱。

我脚步走得很慢很慢,我祈祷着时光能多停留一阵。

「怎么走这么慢?快点啊,船就要开了。」

「宋词啊,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,马上乱世就要来了。往后的十年,都不要回国了。」

宋词被我给整蒙了:「这个上船了再说。」

「十年后回国,在沿海经商,你可以做进出口贸易。然后在××年间做房地产生意,但在××年必须清仓。」

「诗诗你这是怎么了?」

我故作轻松地笑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你且记住了。这是我们发家致富的捷径啊。把船票给我吧!你先去找大姑爷,我不能跟你一起出现,否则大姑爷会轰我下船的。」

「是这个道理。」他点点头,把我的船票放在我的掌心。

「你走在前面,我过一会儿再上去。免得被大姑爷看见。」

宋词背着我的小包袱踏上了浮桥,船鸣笛了。

他转过身说:「要不我们还是一起上船再说吧,大姑爷应该进房间了,不会看见我俩一起的。」

「你赶紧走,别啰唆,我们隔远点,万一被看见了岂不是很麻烦。」

船员不耐烦地催我们,船马上就要开了。宋词走上了船,回过头催我。

他的脸上有光照射着,那么的好看。我突然觉得,离开了他,我也活不下去了。

船就在眼前了,赌一把吧!

我突然暴起狂奔,一边跑一边对宋词喊:「往前跑,躲进人群里,不要回头!」

风在我耳边呼啸,血液在我的血管里加速奔腾。

我的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根血管都在拼劲全力地配合着我的奔跑。

船上的人发出惊呼声。

「砰」我听见了几声枪响,可我的脚步没有停下。

宋词焦急地朝我伸出手,我一个助跑跳上了甲板,船离开了。

码头的一群人跺着脚看着离开的船,骂骂咧咧。

宋词终于明白过来,我浑身发软,倒在他的怀里。

「是薛家的人对吗?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」

我虚弱地笑了笑:「狗蛋,背背。我腿发软,走不动了。」

宋词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,把我背了起来。

我在他耳边轻声说:「狗蛋,其实我不是薛秀珠。我真的叫唐诗,我来自 64 年后。

「我的出生日期是××年×月×日,地点在江城的××医院。」

他声音里都是笑意:「你在说啥傻话呢?」

「狗蛋,活下去,你要活到我出生,活到我长大。44 年后,我们还会再相遇。」

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了。

船舱的客人指着我尖叫起来。

血水打湿了我的后背,那颗子弹到底是打中了我。

可我不敢说,不能说。

我要撑住,撑到船开得足够远,足够远,远到薛家人再也伤害不到他。

宋词抱着我说什么,我再也听不见,我的意识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我想起了第一次在死人堆见他,那个干瘪瘦小的男孩,眼睛却亮得跟小鹿一样。

我想起了他为了给我买包子,舍不得花钱疗伤,他发烧烧得满口胡话,可醒来后却承诺要给我过好日子。

我想起我们一起抱着阿黄去照相馆,我故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,他羞得满脸通红,摄像师恰好捕捉到了这一幕。

我想起夏天我光着脚丫子坐在秋千上等他回家,他半蹲在我面前,塞给我最爱的糖果,擦干净我脚上的泥,带着我回家。

阿黄在我们身边欢快地摇着尾巴,叫啊叫啊!

可我的家,再也回不去了。

有泪水滴在我的脸上,滚烫滚烫。

原来人临死前,也是有知觉的啊!

 

13.

我死了。

我感觉身体很轻很轻,很舒服。

灵魂轻飘飘的,在半空中俯视着大地。

我突然想起沈沐霖,他和宋词一样摸着我的头,叫我「诗诗」。

宋词说:「姑爷给我取了个英文名,叫 gary。」

于是沈沐霖叫 gary。

宋词认真地问我:「你也想在这里结婚吗?」

于是沈沐霖不远千里给我在古堡办了一场梦幻的婚礼。

宋词他履行了承诺,他来找我了,可是我却没有认出他来。

突然有什么东西拉扯着我,猛地将我拉回了身体。

我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庄园的地上,浑身摔得动弹不得,红酒杯的碎渣扎破了我的胳膊。

好痛好痛,痛得我眼泪不断地流出来。

我又穿回来了!

我跑进他的书房,翻找他的遗物。

我多么的该死,我连他的遗物都懒得整理。

我看见了他留给我的信。

诗诗,看见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

64 年前,当你死在我怀里的时候,我的心也跟着死了。

我几度活不下去,我怀疑你是为了让我活下去,故意撒的谎。

可是我还是相信你,我们还会在未来相遇,只有这样,我才有活下去的意义。

小时候不理解老人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,长大了才明白,目之所及,皆是回忆,心之所想,皆是过往,眼之所看,皆是遗憾。

我一个人苦苦地等着你,等了 44 年。

我守着你降生,守着你长大。

你看,我已经 80 岁了,医生说我的身体变得很糟糕,我可能再也不能守着你了。

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娶你,所以原谅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干枯无趣的老头,仍然想要你当我的妻子。

你是我 16 岁时的欢喜,也是我 80 岁时的最爱。

我希望把这世界上所有的惊喜和好运,都加诸在你身上。

诗诗,我们来生再见。

下辈子,希望我们能在同一个时代出生。

我翻看旁边的小包袱,里面有一个笔记本,是我的日记。

我在里面写了对未来的一些规划,还有我来自未来的秘密。

日记里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里我抱着阿黄,亲吻宋词的脸颊,他面露羞怯的神色。他在照片后面写了一行字:我的最爱!

那个时候我们真的好开心,好开心啊!

我抱着他的信,泣不成声。

原谅我,我错过了年轻时候的你,又错过了暮年时候的你。

我该多和你聊聊天,多握一握你的手,多看一看你的眼睛。

你在看着我的时候,在想什么呢?你是不是无数次想要告诉我真相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?

这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,我怎么能那么蠢,把一切当作了理所当然。

狗蛋,你等等我,下辈子换我来找你了!

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

我离君天涯,君隔我海角。

化蝶去寻花,夜夜栖芳草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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